半个时辰,于陆知鸢而言,漫长得如同一整个四季。
萧玦离去之后,院中的禁军并未撤走,铁甲森然,依旧把守着陆府各处门户。那些兵士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有同情,有揣测,也有几分看待一件交换之物的漠然。
陆知鸢立在廊下,久久没有挪动脚步。方才应下随萧玦入府的那一句话,像一块冰冷的巨石沉沉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钝的疼。
脑海里反反复复盘旋着方才的对话。
保全陆家,是以葬送自己的姻缘、自己的自由换来的。
她自幼读圣贤诗书,教她守礼守节,教她傲骨不屈。可现实狠狠摆在眼前,不屈,便要父兄、幼妹、阖族老弱用性命来买单。她没有任性的资格。
“小姐……”
贴身侍女晚翠小心翼翼走上前来,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方才的谈话她远远看在眼里,心中又惊又痛。看着自家小姐一身素衣,孤零零站在秋风落叶之间,晚翠鼻尖发酸,眼泪险些就要落下来:“真的要去靖王府吗?那靖王手段凌厉,那地方,哪里是闺阁女子该去的去处。”
陆知鸢缓缓转过脸,脸色依旧泛着苍白,只是眼底已经强压下翻涌的悲戚,只剩一片沉静的荒芜。
“不去,陆家便完了。”她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力,“晚翠,我别无选择。”
“可是小姐,那是囚笼啊。”晚翠哽咽道,“您和沈公子的约定……”
一提沈砚之,陆知鸢心口骤然一抽。
少年时月下花前,他握着她的折扇,眉眼灼灼,许诺待边关建功,便十里红妆登门求娶。那是她少女时代最珍贵的念想。
如今山高路远,边关烽火阻隔音信。沈砚之什么都不知道。他尚以为,京城之中,还有一个等着他归来的陆知鸢。
陆知鸢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簌簌轻颤。
“盟约……大抵是就此作罢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世道倾覆,个人情爱,又能算得了什么。”
她不敢去想沈砚之得知此事之后会是何等模样,可眼下,顾不得了。
“替我收拾行囊,只拣几件贴身换洗衣物即可。靖王说了,不必多带。”陆知鸢收回纷乱的思绪,淡淡吩咐。
晚翠咬着唇,点头应下,转身随她回向内院闺房。
闺房之内一切如故,书案之上还摊着半卷尚未读完的诗集,窗边悬挂着沈砚之昔日送她的一支白玉簪。触目所见,处处都是往日安稳光景,对比眼下处境,更叫人肝肠寸断。
陆知鸢伸出指尖,轻轻抚过那支玉簪,玉质温润,还留着旧时光的温度。
要不要带上?
若是带去靖王府,日日看见,便日日念着故人,徒增煎熬。若是留下,便是彻底斩断过往。
思量片刻,她轻轻取下玉簪,放进梳妆匣的最底层。
“就留在这吧。”她低声自语。
晚翠一边收拾包袱,一边抹着眼泪:“小姐,奴婢陪您一同入靖王府伺候,无论去哪里,奴婢都跟着您。”
陆知鸢转头看向忠心的侍女,心中泛起一丝暖意,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可。”
“小姐?”
“靖王府是龙潭虎穴,此去祸福难料。我一人身陷牢笼便够了,何必再把你拖进来。”陆知鸢伸手,替晚翠拭去脸颊的泪水,“你留在陆府,替我照看年幼的小妹。若日后陆家平安,帮我传一句话,若是有朝一日沈砚之归来,告诉他,是世事弄人,并非我负约。”
晚翠听到这话,再也绷不住,眼泪滚滚落下,屈膝跪倒:“小姐!”
“快起来。”陆知鸢扶起她,自己眼底也蒙上一层水汽,却硬是逼住不让泪水坠落,“莫要这般,被外头兵士看见,又要生出闲话。”
简单收拾好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袱,里面只有两三套素色衣衫,再无别的贵重物件。
陆知鸢走到父母居住的院落门外,隔着一重院门,遥遥望了一眼。父亲已经被押往大理寺,母亲在内屋哭得几度昏厥,她不敢进去相见。一旦相见,母女相对痛哭,她恐怕便再也鼓不起勇气踏出陆府大门。
千言万语,全部堵在喉咙,最终只化作心底一句无声的道别。
别了,爹娘。别了,生养我的陆家。
转身,她提着那只单薄的包袱,一步步走出居住十余年的家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