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录音棚下（第1页）

周亦宁没急着走。

他在休息区靠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姿态闲适，像是真打算把这首主题曲从头听到尾。工作人员受宠若惊地围着他张罗，他摆摆手，端着祝存倒的水，示意大家该干嘛干嘛，别因为他乱了节奏。

于是录制继续，他就那么坐着。

祝存如坐针毡。这位债主大boss往那儿一坐，整个录音棚的气压都不一样了。她只能把自己缩得更小，埋头干活，盼着他听两句就赶紧走。

周亦宁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水，偶尔抬眼，视线便会落到棚外忙碌的祝存身上。

几天没见，她的气色好了许多。

追尾那天清晨，她是熬了一整宿的，黑眼圈重得像没擦净的墨，脸色蜡黄，整个人疲惫得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可这几日，许是不必再像从前那样通宵达旦地蹲守，她脸上那层倦色淡了下去，唇也红润了，眼睛亮亮的，又恢复了他印象中的神采。

眉间那点极淡的褶皱，也不知不觉松开了。

她今天穿得很随意——一件宽松的米白色连帽卫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跑起来利落的板鞋。通身没什么讲究，是最寻常不过的、为了方便干活的打扮。

她不知什么时候，把头发剪短了。

大理那年，她还是一头长发，追起贼来马尾在身后甩成一道弧线。如今齐耳的短发，利利落落地别在耳后，显得整张脸都小了一圈，也愈发精神。她原就生得又高又瘦，这一头短发，更添了几分爽利的英气。

她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随着她忙碌时的走动，那两点温润的珠光，在耳畔轻轻地晃。

珠珠。

想起向小园刚才那声称呼，他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录OST不是件轻省的活。制作人是圈里有名的较真，一个气口、一个咬字不满意就要重来；向小园在棚里唱，祝存就在棚外连轴转——记录每一条的修改意见、掐着点续上润喉的温水、把下一套要换的衣服理出来、应付现场七八个人时不时的需求。

她手脚麻利，记性又好，制作人随口提的几处改动，她比录音师记得还清楚，谁要找个什么东西，问她准没错。

她毕竟不是专业助理，最初还有两样东西放错了位置。可错过一次以后便记住了，半天下来，事情已经接得很顺。

周亦宁端着那杯没喝几口的水，看着她。

他想起大理那一晚，她在人群里替他追回钱包时的样子；想起几天前，她追尾了他、却把责任、赔偿、利息一桩桩交代得清清楚楚的样子。

她做事的方式倒是没变。先看清楚，再动手；该自己负责的，从不往别人身上推。

棚里，向小园开始录全曲。

前奏一起，周亦宁本是漫不经心的——这首歌的样带他已经听过，旋律算不上新奇，胜在和电影气质合得很紧。

可向小园一开口，他执着水杯的手，却微微一顿。

这姑娘是真有几分东西的。

她的嗓音虽然有点软，但干净清亮，情绪也很满，唱到副歌那句——

“我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亮，是她的目光——”

声线里那点不加修饰的、近乎虔诚的渴盼，和电影里女主第一次看见爱人的情绪很贴。

棚里的歌声却忽然停了。

“停一下。”制作人按下对讲键，皱着眉，“副歌还是挤。不是音高的问题，你一紧张，气就全推到前面了。越想托住，声音越紧。”

玻璃那头，向小园摘下一边耳机，脸色有些发白。

这首《她的眼》本就是片方千挑万选定的主题曲，旋律里那几处高音转折极难，对气息和情绪的控制要求极高。再加上这部奇幻爱情片是今年嘉云的重点项目之一，向小园虽然人气攀升极快，但难免还是会紧张。

她清楚自己底子是有的，可面对这样一首歌，多少吃力。一上午反复地唱来唱去，她的嗓子已经有些发紧，整个人的状态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再来一条。”制作人道，“还是不行，今天就先停。嗓子这么磨下去没有意义，项目也不能一直在录音棚里耗。”

话说得专业，语气却冷。

尤其最后一句，落在一个本就担心自己拖累项目的新人耳朵里，分量不轻。

棚里，向小园咬了下唇，重新戴上耳机。她什么都没说，可那副强撑的样子，谁都看得出来——她越怕唱不好，声音只会越紧。

休息区里，几个工作人员交换着眼色，没人吭声。制作人是请来的金牌音乐人，出了名的高标准。眼下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旁人很难贸然插话。

靠窗的沙发上，周亦宁抬了下眼。制作人的判断没有错，可继续硬录下去，向小园的状态只会更差。

可他还没说话，休息区里那个一直安安静静当背景板的助理，先一步放下了手里的活，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