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的人,是五天后登门的。
来的不是管事,是齐王府的长史,姓杜,四十来岁,一张圆脸,见人先笑。春杏打听到的消息说,杜长史是齐王跟前说得上话的人,他亲自登门,说明这桩亲事,齐王府是认真的。
温家这边,也摆出了十二分的架势。柳氏张罗了一整天,正堂换了新桌围,廊下挂起灯笼,厨房备了八碟八碗,连温既柔都换了新裁的水红绣裙,鬓边簪了赤金点翠的珠花。
温既明站在廊下,看着下人们忙进忙出,忽然想起前世。前世柳氏也是这样张罗的——温既柔出嫁前,柳氏张罗了整整一个月,把温家能拿出来的体面都拿出来了。那时候她站在角落里,看着妹妹风风光光地嫁出门,还替她高兴。
"姑娘。"春杏凑过来,压低声音,"归云院那边,一早就在给二姑娘梳妆了。太太还特地嘱咐,让二姑娘今儿好生表现。"
"嗯。"温既明应了一声,没多话。
她心里清楚:柳氏要让温既柔在齐王府的人面前"好生表现",把女儿推出去。温既柔自己更是求之不得——她重生过,她知道齐王是前世的赢家,她要抓住这条青云路。
可她越是用力,越容易出错。
温既明回到屋里,换了身家常的月白衫裙,头上只簪了那朵旧绒花。她故意不打扮——她不需要在齐王府的人面前出风头,她需要的是"不显眼"。
有些风头,是催命符。
杜长史到的时候,巳时刚过。温敬亲自迎到二门,祖母在正堂等着,柳氏在一旁陪坐,温既柔坐在柳氏下首,端端正正,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
温既明进来行了礼,在温既柔对面坐下。
她刚落座,就看见温既柔的睫毛颤了一下——那是她不安时的习惯。温既明垂下眼,当作没看见。
宴席上,杜长史客客气气,说的都是场面话,夸温家"清流门第"、"家风严谨"。温敬陪着笑,祖母端着架子,柳氏时不时接一句,把话头往温既柔身上引。
"杜长史过奖了。"柳氏笑着,看了温既柔一眼,"我们家二姑娘,从小读诗书、学女红,最是乖巧不过。她姐姐性子闷,不常出门,倒是二姑娘,常陪着她祖母说话。"
杜长史"哦"了一声,顺着话头看向温既柔:"二姑娘看着,确实是温婉可人。"
温既柔红着脸,起身福了一福:"杜长史谬赞了。臣女不过读了几年书,识得几个字罢了。"
她这话说得体面。可温既明注意到,她说着"不过读了几年书"的时候,眼睛却亮得有些过分,像是在等杜长史接一句"二姑娘谦虚"。
温既明端起茶,轻轻吹了吹。
——妹妹,你太急了。
果然,温既柔坐下没一会儿,就有些按捺不住。她主动起身,给杜长史斟了一杯酒:"杜长史远道而来,臣女敬长史一杯。"
杜长史笑着接了。
温既柔斟完酒,没有立刻坐下,又补了一句:"家父常说,齐王殿下是国之栋梁,镇守一方,百姓安居。臣女虽深居闺阁,也常听家父提起殿下的功绩,心下仰慕。"
满桌安静了一瞬。
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当着自己父亲的面,说"仰慕"一个王爷——这话轻浮了。温敬的脸色僵了一下,祖母端着茶碗的手也顿了顿,柳氏脸上的笑差点挂不住。
温既明垂下眼,没接话。
温既柔大概也察觉了气氛不对,又笑着补了一句:"臣女是说……殿下治下,百姓有福。"
杜长史笑了笑,没接这个话头,转头跟温敬聊起了别的事。
温既明看着妹妹。温既柔的手,在袖子底下攥紧了——她知道自己说错话了,又不甘心收场。她重生过,她知道齐王会赢,她想嫁进齐王府想疯了,可越是想要,越是用力,越是用力,越容易露馅。
温既明放下茶碗,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妹妹,客人在座,还是让父亲和长史说话吧。你年纪小,有些话,说多了容易让人误会。"
这话说得温温软软的,像姐姐在提点不懂事的妹妹。
温既柔的脸,腾地红了。
她看着温既明,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想说什么,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半晌,她才挤出一个笑:"姐姐教训得是。妹妹……是高兴,话说得急了些。"
她这话,表面上是在认错,可那语气里的刺,藏都藏不住——"姐姐教训得是"五个字,咬得又重又慢,满桌人都听出了弦外之音。
杜长史脸上的笑,淡了几分。
他混迹官场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温家这位二姑娘,嘴上说着"臣女识得几个字",眼睛里却写满了"我要攀高枝";被姐姐提点一句,嘴上认错,眼里的恨意却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