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话,像一根刺,扎在温既明心里。
"齐王殿下的亲事,是温家的体面。你回去好好想想。"
她想了一夜,没想出怎么"全须全尾地退掉"这桩亲,却想明白了一件事——她不能再等下去了。
母亲留了信,在温家。外祖说,等她大了自然会找到。
如今她"大"了,及笄了,被推上待嫁的位置了。再不去找,等嫁进齐王府,就真的来不及了。
这一夜,她没合眼。她把前世的事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前世她十六岁嫁进东宫,十七岁进冷宫,十九岁死在雪夜。她没等来任何人的救,也没等来母亲的指引——因为她前世根本不知道母亲留了信。这一世,她知道了。她不能再让那封信,烂在父亲的书房里。
父亲的书房叫澄心斋,在东跨院,夜里锁门。温既明让春杏打听过温敬的作息:他每晚在书房看书到亥时,之后回卧房安歇,书房的门不落锁,只虚掩着——温敬这个人,做官糊里糊涂,看家也糊里糊涂。
子时,温既明换了件深青的窄袖衣裳,头发拢进帽子里,提着一盏用厚布罩着的灯,摸出了东院。
温家夜里巡夜的下人不多,隔两刻钟走一趟。温既明贴着墙根走,避开廊下的灯笼,绕到澄心斋后窗。澄心斋的位置偏,夜里的风从回廊灌过来,吹得她衣摆猎猎作响。她蹲在窗下听了半晌,确认屋里没人,才动手。窗轴老旧的"吱呀"声,在夜里格外刺耳,她屏着气,一点一点推开,挪出半个身位,翻身进去。
书房里黑沉沉的,一股墨香混着陈年纸味。她不敢点灯,借着月色,一点一点摸索。
温敬的书桌很大,堆着文书、账册、几封没封口的信。温既明先翻了那几封信——两封是衙门里的公函,一封是柳家送来的节礼单子。没有齐王府的信。
她又翻了翻书桌的暗格——温敬不是个仔细的人,暗格没锁,里头塞着一沓银票、两张田契,还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信。她拆开看了看,是温敬写给柳家的,大意是"齐王府的提亲,老太太已点了头,只待定聘"。温既明捏着那封信,指尖发凉。
温家,是真的要把女儿卖出去了。
她把信放回原处,继续找母亲的东西。父亲爱看书,书架上满满当当,大多是经史子集,书脊都翻得起了毛。她一本一本摸过去,摸到第三排最里头,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一个木匣。
巴掌大,黑漆漆的,边角磨得发亮。她认得这个匣子——母亲的陪嫁,母亲生前用来收针线。母亲死后,这个匣子就不见了。她找过,没找到,以为是柳氏收走了。
原来在父亲的书房。
温既明的手,有些抖。她屏住呼吸,打开木匣。
匣子里只有一封信。信纸泛黄,折了又折,边角起了毛。她借着月色展开,就着那点微弱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信上是母亲的字迹。她认得。母亲写"家"字的时候,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快,像是不愿意落笔。
"阿明吾儿:
娘这一生,做错了一件事,就是嫁进了温家。娘不悔嫁给你爹,可娘悔,没来得及护住你们。
莫信温家,莫嫁皇家人。
这世上,有些人的心是喂不熟的。温家如此,皇家更如此。
阿安还小,你多照看他。娘留下的东西,在你外祖的虎符里……
娘留不住命,只留得住这几句话。你要好好的。"
温既明捏着那页信,指节发白。
她从头到尾读了三遍,读到"娘留不住命"那行字的时候,眼眶一下就热了。
她母亲,是知道自己要死的。
她留下这封信,不是给父亲看的,是给她看的。母亲把信藏在陪嫁的木匣里,藏在父亲的书房——她知道温家会翻她屋里的东西,所以她早早把信藏在了最想不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