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帖子,是五月初五递进温家的。
帖子写得客气,说是燕王妃设宴,请温家女眷过府一叙。落款是燕王妃,可帖子背后那道暗纹,温既明认得——那是燕王府的私印,一般人不认得,可前世她见过。
燕王要出手了。
温敬被弹劾停职,齐王自顾不暇,太子嫌温家是齐王党——温家四面楚歌。祖母这几日愁得饭都吃不下,连佛珠都捻得快了几圈。燕王府这张帖子,对祖母来说,是雪中送炭。
"燕王妃请我们过府?"柳氏第一个开口,眼睛亮了,"这可是天大的体面!燕王殿下素有贤名,是陛下跟前的红人——温家要是能攀上燕王府……"
祖母捻着佛珠,没接话,可脸上的神色,比前几日松快了些。
温既明坐在下首,垂着眼,没说话。
燕王的"贤名",她前世听过太多了。
贤王,礼贤下士,乐善好施,朝野交口称赞。人人都说,燕王是几个皇子里最像明君的一个。可温既明前世在冷宫那三年,听过一件没人知道的事——
燕王贤名最盛的那年,他府上一个老仆,因为偷了府里一件旧物,被活活打死,扔进了乱葬岗。那老仆的儿子告到京兆府,第二天就消失了。京兆府的人说,是那老仆的儿子自己跑了的——可温既明知道,那个人,是被燕王府的人,连夜送去了边关充军,死在了路上。
一个真贤的人,不会怕一个老仆的儿子。
温既明前世死得早,知道的燕王的事不多。可光这一件,就够她咂摸的了。
"祖母,"温既明开口,"燕王妃设宴,咱们去便是。只是——孙女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燕王殿下素有贤名,温家如今有难,燕王府雪中送炭,祖母觉得是好事。"温既明说,"可孙女觉得,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小心——燕王殿下贤名在外,可他为什么偏偏在这时候,请温家过府?"
祖母捻佛珠的手,顿了一下。
"温家如今是什么光景?父亲被弹劾停职,齐王退亲,太子嫌我们。温家对燕王来说,是烫手的山芋——他这时候伸手,要么是真心想拉温家一把,要么是——"温既明顿了顿,"另有所图。"
"你多虑了。"柳氏说,"燕王殿下礼贤下士,请温家过府,是温家的福气——"
"福气?"温既明轻声说,"母亲,您见过燕王府给别的落魄人家递帖子吗?"
柳氏噎住了。
祖母捻佛珠的手,停了一瞬,又缓缓捻起来:"既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孙女没什么意思。"温既明说,"孙女只是觉得——温家如今是泥潭。谁伸手进来拉温家,谁自己也要沾一身泥。燕王殿下那么聪明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屋里安静下来。
祖母看着她,看了很久,才说:"那你觉得,燕王图什么?"
"孙女不知道。"温既明说,"所以孙女想去看看——看看燕王府,到底想从温家这儿,要什么。"
祖母没说话。
半晌,她才开口:"那你就去。你带着春杏去,替祖母,好好看看。"
温既明应了声"是",退了出去。
五月初九,燕王府的宴。
温既明换了身衣裳,带着春杏,上了温家的马车。一路上,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把燕王的线索,又过了一遍。
燕王,景帝第四子。贤名,是表演。城府,是最深的。皇帝养着他制衡齐王。
她前世死得早,不知道燕王最后赢没赢。可她知道一件事——燕王这样的人,不会做没好处的事。
他请温家过府,图什么?
马车到了燕王府门口。温既明下车,抬头看这座府邸——门楼高大,匾额上"燕王府"三个字是御笔亲题。门前石狮子擦得锃亮,连门槛都透着股"讲究"的劲儿。
太讲究了。讲究得像随时等着人来参观。
温既明垂下眼,跟着引路的嬷嬷进了府。
燕王妃在花厅设宴。温既明进去,行了礼,抬眼——燕王妃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眉眼温和,说话带笑,一副贤惠模样。席间燕王妃问起温家的事,问得关切,答得滴水不漏,句句都往温既明心坎上说话。
"温大姑娘是个好孩子。"燕王妃笑着说,"可惜命苦了些。本宫听说了你父亲的事,心里也替你着急——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寻本宫。"
温既明低头,道了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