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音被他堵得说不出话,他说的是事实,她每天的生活范围基本就是这栋楼和楼下的便利店,连去菜市场都觉得是在浪费时间。
最远的一次出行是上周跟他去修厂里的电机——那也是因为他在她房间里说了句“再不出门你的腿会退化”,然后不由分说地把她的外套扔了过来。
“行,帮你存着,利息怎么算?”
“利息你定。”
“那就每天一颗薄荷糖。”
“成交。”
他端着碗转身进去,走到一半又回头,下巴朝自己房间冰箱的方向扬了一下:“糖在冰箱里,自己拿。别每次都等我给你送,你自己有手有脚。”
余音去他房间的冰箱里拿了一颗,冰箱里有一个格子专门放着薄荷糖,和她第一次收到的那包是同一个牌子。
不是一包两包,而是整整齐齐码了五六包,像是超市进货的迷你仓库。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买的,也没问。
大概是他每次去便利店买烟的时候都会顺手拿一包,攒着攒着就攒了这么多。
她含着糖回到自己房间,翻开日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了一行字:
“他把工钱交给我保管,说攒钱是为了开店。没说还有没有别的用途,但他把信封交到我手里的时候,眼神和第一次给我薄荷糖的时候一模一样。认真,专注,好像在做一件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她合上日记本,把那颗糖的包装纸也夹了进去。现在日记本里已经夹了三张糖纸——一张写着“考上了”,一张是空白的,这张也是空白的,但她觉得每一张都装满了东西。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骁每天出门修电机,回来时不是带回一袋水果,就是带回一些奇奇怪怪的小东西——一个修好的旧闹钟,说放在她床头比手机闹铃好用,声音大,她不会再睡过头;一个巴掌大的工具箱,说她的桌子抽屉太乱,回形针和橡皮筋到处乱滚,得有个盒子装。
余音说你把我当小孩吗,他说少废话收着就行。
余音把工具箱放在桌上,把闹钟放在床头。
闹钟是那种老式的机械钟,银色的外壳,顶上有个小锤子敲两个铃铛,每天早上六点三十,铃铛准时炸响,声音大得能把整层楼都震醒。
陆骁说这是为了防止她睡过头,余音说你是为了防止我考上研之后还能跟邻居和睦相处。
但她在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
不是那种刻意的、有目的的殷勤,而是这种粗粝的、直来直去的、不给她任何拒绝余地的关心——把东西放在她桌上,说两句嫌弃的话,然后走人。
好像照顾她是天经地义的事,不需要她感谢,也不需要她回报,她只需要接受就好。
周三晚上,余音在自己房间里整理抽屉的时候,发现装钱的信封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个旧皮夹,黑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但皮面被擦得很亮。
陆骁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过来的。
她打开皮夹,里面有一张纸条,字迹依旧潦草:“这些都是开店的钱,帮我管好,别弄丢了。——L”
她把皮夹和信封一起锁进抽屉最里面那一层,关上抽屉之后,她对着桌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桌上摊开的真题集还停留在同一页,她没有心思做题。
她在想一件事: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攒钱的?从停电那晚她说“开个修东西的店挺好的”开始?还是更早——从第一次把风扇放在她门口开始?从第一次“顺便”多做了一碗面开始?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他在为未来做打算,而他的未来里,有她。
因为如果只是攒钱开店,他不需要把钱放在她这里,他可以自己存银行,可以自己管。
他把钱交给她,不是在托付财务,而是在托付信任,他在说——我信任你,所以我的未来也交给你保管。
她拿起笔,在真题集旁边的草稿纸上写了一个字,又飞快地划掉了,划了好几道,直到字迹完全看不清。
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洒进来,照在那些凌乱的划痕上,像一道一道被藏起来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