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上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来回换——灰色的T恤,黑色的工装裤,一件洗得有点褪色的黑色棉服。
她从来没见过他给自己买什么新东西,但他冰箱里的水果从来没断过,她桌上的考研资料越堆越厚。
他在为她攒钱,他在为一个还没有说出口的可能性攒钱——她可能会需要,她可能会遇到困难,她可能会在某一天、某种情况下,需要一个叫陆骁的人伸出援手。
他不确定那个时刻会不会来,但他已经提前开始准备了。
好像他这辈子最大的恐惧不是自己过得不好,而是她需要他的时候他却拿不出东西来。
她关上水龙头,走出洗手间,经过602的时候,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陆骁坐在床边,正在用创可贴贴手腕上那道勒痕。动作很熟练——撕开创可贴的包装,贴在伤口上,用手指按平。
他低头贴了左手,右手不太方便,贴了两次都没贴好,最后把创可贴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余音在门口站了片刻,她不能走进去,走进去意味着她要面对他正在为她做的事——不只是冰箱里的水果和门把手上的早餐,而是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他正在用一个成年男人有限的资源和全部的自尊,为她铺一条通往未来的路。而她现在的身份,只是一个住在隔壁的、正在考研的邻居。
她回了601,坐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错题本,那些红蓝交错的笔迹忽然变得格外刺眼——每一道错题都是他给她争取的时间。
他替她买菜、做饭、修东西、管她睡觉,他把她的生活琐事全包了,让她可以把每一分钟都用来学习。
而他自己的时间呢?白天修电机,晚上搬物流,夜里偷偷啃成人高考的数学书。
她低下头,把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
她不能浪费他争取来的每一分钟,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回报他的方式。
十二月中旬,余音发现走廊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折叠床,放在602门口靠墙的位置,旁边是一个工具箱和几件叠好的工装。
她停下脚步,盯着那张折叠床看了好一会儿。
602只有十几平方米,一个人住,转个身都勉强;两个人住,就太挤了。
老高搬进来了,这意味着陆骁把自己的房间分了一半出去,所有东西都得重新归置,只为把房租降到最低,一个月省下几百块。
她站在走廊里,手抬起来,指节悬在离门板一厘米的地方。
她能说什么?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问他为什么要让自己这么难?
他不会回答的。
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愧疚,更不需要她的施舍,他做出的这个选择,不是为了让她感动,而是因为他心甘情愿。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放下手,转身回了房间,关了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偶尔传来的压低嗓音的对话。
黑暗中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指攥紧了枕套的边缘。
同一周的某个晚上,她在冰箱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她原本只是去拿一瓶水——她自己的小冰箱最近经常塞满陆骁放的保鲜盒,里面装的是提前做好的凉菜和切好的水果。
今天她打开冰箱,发现最上面一层多了一个东西:一个保鲜盒,里面是剥好的柚子。
不是随便掰开的几瓣——是仔细剥好的,每一瓣都去了筋膜,果肉完整,晶莹透亮,在冰箱灯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剥柚子很费时间,要把外皮切掉,把每一瓣剥开,把上面白色的筋膜一根一根撕干净。
她拿起一瓣放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她慢慢嚼着,把每一瓣都吃完了,然后把保鲜盒洗干净,放回冰箱。
那天晚上她没有敲墙,而是做了一件事:她把日记本里所有夹着的糖纸拿了出来,数了数——四张。
从八月的第一颗到十二月的这一颗,横跨了一整个秋天。她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看着它们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在日记本最新的那一页写了一行字:“他什么都没说,但他什么都做了。”
她合上日记本,关灯。
黑暗中她听到隔壁传来一声闷哼——不是疼痛,是疲惫。是那种干了一整天活之后躺下来、全身骨头都在抗议的疲惫,那声闷哼很快被压下去了,大概是怕她听到。
她侧过身,对着那堵墙,轻轻把手掌贴在上面。
墙是凉的,但她总觉得那堵墙在发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