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细流（第1页）

十一月的最后一周，余音发现一件事。

陆骁手上的新伤越来越多，不是修东西时被螺丝刀戳的那种小口子，而是更大面积的擦伤和淤青——指关节上的破皮，手背上的青紫，手腕上被什么重物勒过的红痕。

他每次回来都把袖子拉下来遮住手腕，但她还是看到了——他遮得太刻意了，刻意到反而引起了她的注意。

“你又去搬货了？”有天晚上他端着一盘炒青菜进来的时候，她盯着他的手问。

“没有，修电机的时候蹭的。”

“电机不会在手腕上留下勒痕。”

陆骁把盘子放在她桌上，声音很平：“说了是蹭的。”

“陆骁。”

“吃饭。”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别操心这些，你的任务是做题。”

房门没关，但这句话把另一扇门关上了——这是他第一次用“你的任务是做题”来挡她的追问。以前他也会回避话题，但从来不会用这种近乎命令的语气。

他不擅长撒谎，只能用这种方式终止对话。

余音没有再问，但她开始留意他的行踪。

接下来的几天，她发现他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

以前傍晚六点多就能听到他上楼的脚步声，现在有时候要等到九点多甚至十点。

回来时身上除了机油味，还多了一种她不太熟悉的气味——像是仓库里的灰尘味，混着纸箱和塑料膜的味道。

他进门后总是先去洗手间洗手，水声响很久，出来时手上的伤口已经用创可贴简单处理过了。

十二月第一周结束的那天晚上，她去走廊尽头的洗手间，路过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两个人的声音。

一个是陆骁，另一个是老高。

他们大概是以为她在房间里做题，压低了声音，但老高的嗓门天生大，压得再低也还是传到了她耳朵里。

“物流那边下个月的排班出来了，我给你留了最好的时段——晚上七点到凌晨一点，不耽误你白天上工。”

老高的声音顿了顿，然后是打火机点烟的声响，“不过骁哥，你这么拼命干嘛？电机那个活已经够累了，再加一个物流夜班，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攒钱。”

“攒钱干嘛？你那店不是已经攒够了吗？上回我听你说租金都问好了，装修自己弄，工具也有，还差多少？”

沉默良久，然后陆骁说了一个数字，比她以为的多很多。

老高显然也被那个数字惊到了，“你要攒这么多干嘛？”

陆骁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家里帮不上什么忙，自己的学费和生活费都要靠自己，万一有个急用怎么办，我不能让她因为钱的事为难。”

“她不是有奖学金吗？”

“奖学金是奖学金，那万一没评上呢？万一不够呢？”

“那你呢？你自己呢？你那个什么高考不是也要交学费？开店也要周转资金——”

“我的事不急。”

老高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开口时语气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随意的闲聊，而是认真到近乎严肃：“骁哥，你跟兄弟说实话，你是不是打算把攒的钱都给她留着，自己的事一件都不办了？”

陆骁没有回答。

“你这样不行，她知道吗？”

“不用她知道，”陆骁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多了一层她从未听过的疲惫，“她考上研是靠自己的本事，我这点钱帮不上什么大忙。只是万一她需要，至少我在，她不用因为这个觉得欠我什么。”

脚步声从楼梯口的方向传来，余音迅速退回了洗手间。

她在洗手间里站了好一会儿，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龙头没关，水声哗哗地响，盖住了她不太平稳的呼吸。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那个旧皮夹，想起信封里的现金，想起他说的“帮我存着”。

她一直以为他在攒钱是为了开店——他自己也是这么说的。

但开店的钱早就攒够了，他还在拼命接活，攒的数目远超租金和工具的开销，而他自己连一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