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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第2页)

“摔了一下。”他顿了顿,“没事。”

“骨折了?”

“骨裂,不严重。”

“去医院了吗?”

沉默。

“陆骁。”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度。

“麻烦。”他偏过头,声音有点哑,“在家养几天就好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把头微微偏过去,看向了窗帘的方向。

窗帘纹丝不动,没有风,也没有光透进来。

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在咬什么东西,但嘴里什么都没有。

余音慢慢地站起身,她没有说话,径直走到窗边,唰地一声拉开了窗帘。

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把所有被昏暗藏起来的细节都照得一览无余——他脸上的胡茬,他眼窝里的阴影,他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

陆骁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得微微眯了一下眼,但没有抬手遮挡。

他就那么坐在阳光里,像一块被潮水冲上岸的石头,沉默地接受着所有目光的检阅。

余音转身出了门,五分钟后她从楼下药店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医用夹板、弹力绷带、碘伏和棉签。

她在床边坐下来,把他的腿轻轻挪到自己膝盖上,开始拆他自己缠的那些绷带。纱布一层一层地剥落,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拆一件随时会碎的东西。

拆到最后几层的时候,绷带边缘有一小块干涸的血渍黏住了皮肤,她用棉签蘸了碘伏,一点一点地润湿,一点一点地揭开,揭到最后露出了底下青紫交错的肿胀。

她看着那片皮肤,手指悬在上面停了片刻,然后她把最后几层纱布完全拆掉,露出了整个脚踝——肿得变了形,外侧有一大片淤血,颜色从深紫过渡到暗绿,边缘开始泛黄。

她拿起碘伏和棉签,开始清理他脚踝上细小的擦伤,棉签碰到皮肤的那一刻,他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

幅度很小,不到一厘米,但他膝盖上的肌肉也跟着绷紧了,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

他没有出声,只是把手腕翻过来压在床单上,不让那个牙印再被她看到。

但她的余光还是捕捉到了——那个牙印旁边,手指蜷紧时指节在床单上攥出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你打120了吗?”她问,没有抬头,手下的棉签还在继续涂抹,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手机摔坏了。”

“楼下有公用电话,便利店有座机。”

他没有接话,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碘伏瓶被拧紧的细微声响。

她放下棉签,抬起头。她的眼睛和他对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有一些她不太确定的东西在闪烁。

不是痛,是比痛更复杂的、更深的、更难说出口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她知道他不是不知道有几十种方法可以求救。

他是不想,觉得麻烦,觉得不需要,觉得自己能搞定。

他用这两根从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木条、这卷没有弹性的纱布和手腕上那个因疼痛难忍而咬出来的紫色牙印,把自己从一楼拖到了六楼,然后拉上窗帘,关掉灯,一个人熬过了这些天。

疼的时候抽烟,渴的时候喝啤酒,饿了就泡一碗面——泡好了又吃不下,吃不下就放着,放到凉透,放到面条泡烂,放到整个房间都是那股酸馊的味道。

她把新买的夹板贴在他的脚踝上,拿起弹力绷带,从脚掌开始一圈一圈地往上缠。

缠过脚背,缠过脚踝,缠过小腿,每一圈都用力均匀,不松不紧,比他自己缠的那些纱布平整了不知多少倍。

她缠得很慢,慢到每一圈都像是在说一个字,一句话,一段沉默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话。

绷带绕过他脚踝的时候,她的手指擦过他皮肤上那片残余的瘀青,轻轻地,像一根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妈走后,习惯了一个人。”

他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终于把心里压了太多年的一块石头从门缝里推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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