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坍塌(第1页)

火车进站的时候天刚擦黑,余音拖着行李箱,比原计划提前两天站在了楼下。

她跟妈妈说学校那边有点事,妈妈没有多问,只是往她行李箱里塞了一罐辣椒酱。

火车上她靠着车窗,耳机里放着白噪音,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黑色头像上,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四天前。

除夕夜之后,他只回了她三条消息,初一回了一条“牛肉干收到没”,初二回了一条“函数看完了”,初三回了一条“店里忙”。

初四她发“在干嘛”,没回。初五她发“你还好吗”,没回。初六她拨了一个电话,响了六声,转语音。

她盯着屏幕上“L”那个字母,拇指在键盘上悬了好一会儿,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窗外的光线暗下去,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是她整张脸上唯一在动的东西,然后屏幕也暗了。

她按灭手机,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没有再发任何消息,但当天晚上她把初十的票改成了初八。

初八下午四点,她拖着行李箱站在了老楼的单元门前。

六楼的窗户从楼下看是黑的——他白天从来不拉窗帘,哪怕出门也不会拉。

她盯着那扇黑洞洞的窗口看了好几秒,然后拎起箱子进了楼道,六楼的走廊空荡荡的,所有房间的门都关着,只有602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没有光。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敲了三下,木头闷闷地响了三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微弱。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节奏不变,力道比刚才重了一点点,还是没有声音。

她推开门。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午后的阳光被隔绝在外,只剩门缝里漏进去的一道金线横在地板上,从她脚尖一直延伸到床边。

空气里混着好几种味道——烟味、药膏味、汗味,还有泡面汤凉透之后那种油腻的、若有若无的酸味。

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几乎没动过的泡面,面条已经泡发到胀烂,汤面上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

地上散落着几个啤酒罐,横七竖八的,有两个被捏扁了,还有一个倒在垃圾桶旁边,里面还淌着几滴残液。

一团用过的绷带搭在垃圾桶边缘,上面沾着暗褐色的药渍。

陆骁靠在床头,左腿搁在一个旧枕头上,脚踝以上裹着厚厚的纱布,缠得毫无章法——有的地方鼓成一个不规则的球,有的地方又薄得能透出底下皮肤的颜色。

固定的夹板不是医用夹板,是两根从工具箱里拿出来的木条,边缘粗糙,没有打磨过的毛刺在昏暗的光线里都能看清。

他大概听到了开门的声音,但没有马上转过头来,他的脸半埋在阴影里,胡茬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头发长了一截,塌在额头上,被汗水黏成了一缕一缕的。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袖,袖子遮住了大半条手臂,但手腕上那道齿痕还是从袖口边缘露了出来——整排牙印深深嵌进皮肤里,结了暗红色的痂,在凸起的腕骨上格外刺眼。

他看到她进来,愣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的血丝从眼角蔓延到虹膜边缘,眼眶微微凹陷,但瞳孔还是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亮了一下——很快,几乎不可察觉,像一盏电压不稳的灯,闪了一闪又暗了下去。

他下意识地用手理了一下额前的头发,手背擦过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潮红,然后放下来,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你怎么回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说过话,嗓子干涩得厉害。

余音没有回答,她把行李箱放在门口,往前走了一步。

然后她看到了更多细节——床底下露出半截断裂的拖把杆,断裂的那一端不是被锯断的,是被徒手掰断的,木头纤维参差不齐地炸开,边缘还留着几根锋利的木刺。

床沿上有好几处新鲜的凹痕,油漆被撞裂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是重物反复撞击留下的痕迹。

床头柜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蒂,有几个被摁得变了形,旁边一瓶止痛药倒着,瓶盖没有拧紧,几粒白色药片滚到了地上,混在灰尘和烟灰里。

她在他床边蹲下来,看着那个牙印,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四个月牙形的白印。

每一件东西都在说同一件事:他一个人。

陆骁大概察觉到了她的目光,把手腕往袖子里缩了缩,动作很轻,像是怕她注意到,又像是已经被她看到了,觉得缩回去也没什么意义。

“腿怎么了?”她开口,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声音比她预想的更紧。

她没有抬头,目光还停在他缩回去的手腕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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