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的骨裂在余音的强制干预下终于去了一趟医院。
说是强制,其实她只是站在602门口,手里攥着刚查出来的挂号信息,把手机屏幕对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对峙片刻,然后他偏过头,低声骂了一句自己,伸手去够靠在床边的拐杖——那是余音从楼下医疗器械店买来的,前臂支撑的那种,比腋下拐省力。
他第一次用的时候皱着眉调整了好几次高度,说这东西太轻了不趁手,但还是每天拄着它在走廊里来回走几圈,因为她说“不活动肌肉会萎缩”。
医生看着之前在出租屋里拍的X光片,说骨裂位置还行,但自己正骨的手法不够规范,差一点就错位了,以后阴雨天可能会疼。
又说年轻人体质好,静养几周就能下地,但最近一个月不能负重。
陆骁从头到尾面无表情,余音站在诊室门口,抱着他的外套,听到“阴雨天可能会疼”的时候,把目光从他肩头那道旧伤疤的位置移开了。
她知道他对“阴雨天会疼”这件事已经习惯了,但她不习惯,她大概永远也不会习惯。
从医院回来后,余音把两张椅子并排放在602的床尾,把自己的专业书、笔记本和水杯都搬了过来。
他没有问“你干嘛”,她也没有解释,她只是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概率论与数理统计》的第八章,开始看假设检验。
他靠在床头,腿上搁着那本翻烂了的成人高考数学真题集,右手握笔,左手压着草稿纸,眉头微微皱着,在看一道函数的题。
偶尔他会把草稿纸递过来,指着某一步问她:“这个求导的公式对不对?”
她会放下自己的书,拿过他的草稿纸看一遍——他推导的步骤比上个月工整了不少,等号和箭头都用尺子比着画,不再像以前那样歪歪扭扭地挤在纸的边缘。
她点了头,他就“嗯”一声,把草稿纸抽回去继续往下写。
有时候她看他写的步骤,会发现他在某个地方卡了很久——同一个公式写了擦、擦了写,旁边密密麻麻列了好几种不同的推导方法,有的对有的错,他把错的那个用红笔圈起来,在旁边标了“错在哪”和“为什么”。
这是她以前教他的——错题不只要改,还要搞清楚自己当时为什么错了,下次碰到同类型的才不会掉进同一个坑。
这种沉默的共处和之前隔着一堵墙的感觉不一样。
以前是隔着石膏板,听到翻书的声音、查字典的声音、翻身时床板的吱呀声,但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他是在皱眉还是在笑。
现在他就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她一抬头就能看到他睫毛在眼睑下投的阴影,听到他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闻到他身上碘伏和皂香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水杯往他那边推了推,他没有抬头,但伸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又放回原位。
杯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像是某种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懂的暗号。
一堵薄墙被拆掉了,他们之间再也没有东西可以遮挡。
陆骁能下地走动之后,第一件事不是去店里,而是修好了她桌上那盏旧台灯。
台灯是考研前就坏了的,灯管时亮时灭,她一直用借来的那盏。
他拆开底座,发现是镇流器老化了,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在旧货市场淘来的配件换上。
然后顺手把她桌上那个吱呀作响的抽屉轨道也修了,把走廊里那盏忽明忽暗的声控灯换了个新的灯泡,把她门框上松动的合页重新拧紧了螺丝。
她看着他拄着拐杖在走廊里来回走,说你能不能好好躺着。
“躺了十几天了,”他头也没回,螺丝刀还在手里转,“骨头都躺锈了。”
余音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没有再阻拦。
她知道他修东西不是因为这些东西坏了——是因为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自己,也告诉她,他好了,他能动了,他可以不用继续照顾她了。
但他恢复的速度太快了,快到让她有点措手不及。
三月的第一个周末,余音接到了复试通知,她在走廊里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好几遍确认短信,然后推开602的门,把手机举到他面前。
陆骁正在修一台老式收音机,手上的电烙铁还冒着青烟。他看了一眼屏幕,放下电烙铁,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
那双眼睛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地、一点点地上扬——不是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真正的、压不住的、从眼角一直蔓延到下颌的笑。
“考上了。”他说,和他在糖纸上写的那三个字一模一样。
“复试还没过呢,”她说,但自己嘴角的弧度已经出卖了她,“还要面试。”
“面试你会过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最会说话。”他把护目镜拉下来,遮住了眼睛,但遮不住嘴角那个还没消下去的弧度,“连我都能说动,几个面试官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