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的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头顶的荧光灯管发出持续、低微的嗡鸣,与消毒水冰冷的气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永恒的白噪音背景。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正常的流速,只有护士站闪烁的呼叫灯,和偶尔推过的、轮子吱呀作响的病床,标记着它的流逝。
抢救室的红灯在几个小时后熄灭了。梵鹤被推出来,直接送进了神经外科的ICU。他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露出的皮肤苍白中泛着死灰,唯有心电监护仪上规律但不甚有力的绿色波浪线,证明着生命的微弱延续。
医生对赶来的梵鹤父母和管家老陈做了简要说明,用词专业而冷酷:“颅骨骨折,颅内出血已行穿刺引流,但血肿对颞叶及海马体区域造成了压迫。左侧多发肋骨骨折伴肺挫伤,肱骨骨折,脾脏疑似破裂已保守治疗。目前深度昏迷,GCS评分很低。即使醒来,鉴于损伤部位,很可能会出现严重的近事遗忘、远期记忆混乱、以及情感认知与行为模式的退行性改变。需要做好长期康复和……心理建设的准备。”
梵鹤的母亲辞绾当场晕厥,被扶到一旁。父亲梵振廷挺直着背,但瞬间苍老了十岁,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看向我的眼神复杂难辨——有关切(我额头贴着纱布),有审视,或许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迁怒。
我站在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靠着冰冷的墙壁,没有说话,也没有哭。身上还穿着那件沾了灰尘和些许暗红印记的旧棉布衬裙,外面胡乱套着宋沁那件烟味外套。手脚冰凉,一种深切的、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让我几乎站立不稳,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像一块被冰水反复擦洗过的玻璃。
宋沁做完简单检查,额角贴着纱布,眼眶通红地找到我。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将我拖到消防通道无人的楼梯间。
“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她声音压得很低,却像困兽的嘶吼,眼泪又一次涌出来,“你不走了?梦鹭!你看看他!他躺在那儿了!他差点害死我们,也差点把自己弄死!这是他咎由自取!这是报应!是我们逃走最好的机会!你现在说你不走了?!”
我抬起眼,看着挚友崩溃的面容。楼梯间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只有安全出口幽绿的微光,映着我们惨淡的脸。
“沁沁,”我开口,声音干涩沙哑,但平稳得连自己都陌生,“他撞上来,是为了改变我们车的方向。他最后……是想救我。”这句话说出口,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
“那又怎么样?!”宋沁几乎要尖叫,又拼命忍住,浑身发抖,“那就能抵消他做过的一切吗?收购、契约、可能害死叔叔阿姨、给你下药、关着你?!他那是一瞬间的疯病!是惯性!等他醒了,他还是那个魔鬼!你会被他再次吞得骨头都不剩!”
“我知道。”我轻轻地说,目光投向绿色荧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宋沁的指甲几乎掐进我的肉里。
为什么?
因为“离开”此刻变得太简单,也太……轻飘了。像一片羽毛,从巨大的、血淋淋的悲剧上飘走,什么也无法承担,什么也无法留下。
因为那个摊开的、空空如也的血手掌,像一枚烧红的烙印,烫在了我逃离之路的起点。我无法带着这个烙印,假装一切没有发生,去开始所谓“崭新”的人生。
更因为……医生那句“行为模式退行”,像一个邪恶的启示。如果“恨”的对象消失了,或者变成了一个“空白”的、需要依赖的“孩子”,那么“恨”本身,将归于何处?而“掌控”和“审判”,是否就有了另一种更彻底、更残酷的施行方式?
这些念头混沌而黑暗,我无法,也无需向宋沁解释清楚。
“于情,”我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用她能理解的逻辑解释,“他因救我重伤,众目睽睽。于理,法律上,我还是他未婚妻,是他目前最‘亲密’的关系人。于利,我现在走了,梵家会怎么想?他们会动用一切资源找我,把车祸责任尽可能推给我,甚至追查你。我们真的能‘安全’地消失吗?”
宋沁愣住了,她显然没想过这么多“现实”层面。
。“我现在留下,”我继续,声音低缓而清晰,“是‘重情重义’,是‘不离不弃’。所有人都会看着。梵家,社会,甚至法律,都会站在‘道德’的这一边。这是我眼下,最好的‘护身符’。”
。“可你这是与虎谋皮!”宋沁摇头,泪水涟涟,“你在赌!赌他不会醒?赌他醒了就变成傻子?梦鹭,这太冒险了!”
“我知道。”我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动作温柔,指尖却冰冷,“但沁沁,从我知道真相那一刻起,我就已经在最大的冒险里了。区别只在于,是毫无保护的逃亡,还是……暂时躲进风暴眼。”
风暴眼,最平静,也最危险的核心。
宋沁看着我,像看着一个陌生人。她眼中的愤怒、焦灼,渐渐被一种深切的悲哀和无力取代。她懂了我的决定,也看到了我眼中那片不容更改的、冰封的荒原。
“你会后悔的。”她最终喃喃道,松开了我的胳膊。
“也许。”我扯了扯嘴角,那不算是一个笑容,“但留下,是我现在唯一能‘向前’走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