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倏忽而过。
风雨初定,可利州城的压抑沉郁,半点未消。满城街巷的青石板上,交错叠压的车马辙痕,深深嵌入城池肌理,镌刻着这场朝堂剧变的惨烈痕迹。
午后未时,三道囚车碾过城中长街,木轮滚动发出沉闷吱呀,沉缓而沉重,碾压着满城百姓的窥探与惊惧。
甲士持戟列护,寒光凛凛,戒备森严。
居中囚车之内,昔日坐镇利州、威仪赫赫的都督李寿,此刻狼狈不堪。官袍撕裂破碎,鬓发散乱如蓬,面额遍布刑伤瘀青,满身风霜屈辱。唯有一双眼眸,依旧倔强不屈,藏着无尽冤屈与不甘。
两侧囚车拥挤着李家满门眷口,女眷低眉啜泣,稚童面无血色、瑟瑟发抖。人群之中,一名年岁稍长的李家少女,始终垂首敛目,双臂紧紧环抱胸前,将一方小小锦盒死死护在衣襟深处。
那是绝境之中,李家仅存的秘辛,也是她唯一的寄托与念想。
沿街百姓层层围堵,人心汹汹,情绪混杂着恐惧、愤怒,更不乏落井下石的市井快意。
“逆臣贼子!枉受朝廷厚恩!”
“身居高位,却心怀异志,活该家破人亡!”
怒骂声此起彼伏。烂菜叶、碎土石、破旧草鞋,纷纷如雨砸落囚车,噼啪作响。
乱世浮沉里,寻常百姓分不清朝堂权谋的真假罗织,只知官府定罪、罪证确凿,便肆意宣泄心中惶恐与积怨。
混乱推搡之间,李家少女借着人群遮挡,愈发将怀中锦盒往衣襟深处藏紧,指尖死死扣住盒身,寸步不敢松懈。
临街阁楼之上,雕窗半启。
武照立在窗前小板凳上,由奶娘与丫鬟秋红贴身看护,静静俯瞰楼下长街乱象。小小的身子探窗远眺,目光澄澈平静,不见孩童的惊惧,只藏着远超年龄的审视与思索。
秋红看得心惊肉跳,小声怯问:“奶娘,李都督……当真是真要谋反了吗?”
奶娘慌忙按住她的嘴,面色煞白,压声呵斥:“小祖宗!这般诛心之言,万万不可乱说!传出去便是灭门大罪!”
抬眼望见武照大半身子探在窗外,奶娘瞬间魂飞魄散,连忙上前牢牢箍住她的腰,急声劝拦:“我的小姐!快些下来!高楼风大,若是失足跌落,如何是好!”
武照被轻轻拽落窗台,双脚落地,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在颠簸前行的囚车上,未曾移开分毫。
囚车一路颠簸,木栏撞击声声沉闷。
某次剧烈晃荡之际,身陷囹圄的李寿似有冥冥感应,猛然抬头,穿透层层人群、遥遥街巷,目光直直撞上阁楼之上那双清澈通透、不染尘埃的孩童眼眸。
四目隔空交汇,一瞬寂然。
李寿眼底骤然翻涌万千复杂情绪——惊愕、慨叹、冤屈、不甘、无奈、悲凉,万般滋味转瞬即逝,最终尽数沉敛,重归死寂沉沉。他缓缓垂首,默然承受漫天唾骂与屈辱。
旁人皆见罪臣落魄、世事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