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闺中立誓（第1页）

雨势渐缓，淅沥连绵。

幽静闺房之内，淡淡的草药清苦之气漫溢其间，冲淡了窗外风雨的萧瑟。

武照俯卧软榻，衣衫微敞，后背与掌心的红肿痛感阵阵传来，伴着药汁的苦涩，萦绕周身。小脸苍白虚弱，却眉眼倔强，不见半分颓丧屈服。

杨氏坐在榻边，手执药碗，细心吹凉药汁，一勺一勺温柔喂入她口中，眼底满是心疼、无奈与怅然。

药苦难咽，她轻声温言叮嘱：“乖乖把药喝完，伤痛方能速愈。往后切莫再行任性，你爹爹严苛责罚，并非狠心无情，皆是为你安危、为武家周全。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太过锋芒毕露，只会招祸引灾。”

武照咽下苦涩药汤，抬眸望向母亲，眼底藏着委屈，更藏着不服：

“爹爹只是怕我闯祸、怕我违逆世俗。归根到底，不过是嫌我身为女子，不该有才、不该有志、不该不甘平庸！

若是我生为男儿，今日悟道造字、心怀乾坤，便是天赋奇才、凌云壮志，何来狂悖祸端之说？”

她眼底闪过少年执拗的锋芒：“阿娘，往后我日日扮作男子，收敛女儿形貌，是不是便能读书不倦、随心立志，再无人苛责于我？”

杨氏闻言苦笑，轻轻抚过她散乱的鬓发，满是怅然无奈：

“傻孩子，形貌可改，骨血天命难改。你终究是女儿身，生于俗世纲常之中，万般不易，皆是宿命。你爹爹的严苛，是乱世为官、浮沉半生的自保与疼爱。”

汤药饮尽，杨氏再三叮嘱宽慰，方才叹息离去。

丫鬟秋红端来温水软巾，小心翼翼为她擦拭脸颊，动作轻柔至极，唯恐触碰她的伤处。

待她收拾妥当，轻声提议：“小姐趴着疲累，奴婢为您梳理发髻、挽个松缓发式，稍稍舒展些，可好？”

武照默然默许。

秋红细心梳理她乌黑长发，避开伤处，手法轻柔舒缓，不多时，挽出一个温婉雅致的少女发髻，又取来一支镶珠金钗，轻轻簪于发间，衬得人面白皙温婉、眉眼柔和，是寻常官家闺秀的娴静模样。

“小姐请看。”秋红递过铜镜。

镜中少女，容颜秀丽、温婉柔顺，发髻规整、金钗温润，是世人眼中最合规矩、最宜安分的闺阁女子模样。

温顺、乖巧、可控、依附，合乎世俗对女子的所有规训与期许。

可武照凝望着镜中那副被规矩、礼制、性别牢牢束缚的模样，心底骤然涌起极致的抗拒与厌弃。

这不是她！

这被规训、被定义、被禁锢的温婉，从来不是武曌！

她眸光骤然锐利如锋，抬手猛地拔下头上珍珠金钗！

金钗坠落妆台，清脆作响，震碎一室温婉静谧。

不等秋红惊呼，她双手齐动，粗暴却决绝，一把扯散规整发髻！

乌黑长发挣脱束缚，如瀑布般倾泻散落肩头后背，凌乱肆意、野性不羁，尽数褪去世俗赋予的温婉伪装，露出最本真、最倔强的自我。

秋红吓得手足无措，脸色发白：“小姐！您这是何故！”

武照未答，目光灼灼，直直盯住妆台一角那柄锋利的银质花样小剪。

“小姐万万不可！”秋红骤然惊觉，扑身上前阻拦。

已然晚矣。

武照伸手取过银剪，抬手捋起耳侧一缕润泽青丝，剪刀抵于发根，毫不犹豫——

咔嚓！

清脆声响落定，一缕尺许长的乌黑青丝应声断落，静静躺在掌心，带着温热体温。

秋红僵立原地，浑身颤抖，目瞪口呆，泪水瞬间涌满眼眶，却不敢出声。

武照神色肃穆沉静，如行庄严仪式。

她取过案上那卷禁锢女子心性的《女诫》，翻开扉页，将那缕断发平整夹入纸页之间。

青丝藏卷，以发明志，以此为誓！

做完这一切，她重抬眼眸，凝望镜中披发肆意、傲骨铮铮的自己，于寂静闺房之中，于风雨飘摇之夜，对着冥冥天道、世俗纲常、既定命运，立下此生最决绝、最铿锵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