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利州,夏日炙热正盛。
龙门山下,嘉陵江水碧如翡翠,激流撞礁,溅起千堆雪浪。龙门书院依山而建,青瓦白墙隐在古柏苍松之间,朗朗读书声与窗外蝉鸣鸟叫相和,本是夏日里最安宁的光景。
年迈的陈老先生身着洗得发白的儒袍,袖口磨损处用同色细线密密缝补,手中《论语》早已泛黄卷边。他闭目摇头,缓缓诵读:“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声调苍老悠长,每个字里,都藏着岁月墨香,与早年科举不第、屈身乡塾的淡淡不甘。
他放下书卷,用略显浑浊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过台下二十余名学生。
午后暖风穿堂,几个学生已昏昏欲睡,嘴角挂着涎水。他目光最终落在武士彟元爽正次子武元爽身上——武趴在桌上,以书遮面,偷偷把玩腰间新得的和田玉佩。
“元爽,你来解说此句。”陈老先生声音陡然严厉。
武元爽猛地一惊,玉佩“啪”地掉在地上。他慌慌张张起身,抓了抓后脑勺,瞥了眼邻座同窗递来的小抄,紧张之下却看不清字迹,只得硬着头皮答道:
“学而时习之……就是学了要经常温习,能有点新收获呗。这、这有什么难的……”
堂内响起压抑的低笑。
坐在前排的徐家公子徐大,用折扇掩嘴,对身旁李员外之子低语:“武家本是商贾出身,能读出什么真学问?不过是仗着父亲捐了些钱,混个读书人名头罢了。”
陈老先生眉头紧锁,缓步走下讲台,拾起地上玉佩,在手中掂了掂,失望地摇头道:“敷衍了事,未得精髓!夫子此言,重在一个‘悦’字!求学之乐,如饮甘泉;温故知新之悦,如见故友。你只知其形,未得其神!坐下,再用心听!”
武元爽臊得满脸通红,讪讪坐下,心中暗怪老学究迂腐。
就在这时,书院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一个身着青色粗布男装、身形纤瘦的身影悄无声息溜进来,脚步轻捷如猫,找了个靠墙空位坐下,半隐在立柱阴影里。她动作虽轻,还是引起旁边学生注意。
那是利州绸缎庄刘掌柜之子刘文才,十三四岁,生得尖嘴猴腮。他斜眼打量这位新“同窗”,见她面容清秀如桃花,肌肤白皙似美玉,虽是男装束发,却难掩眉宇间灵秀之气,喉间平坦,耳垂上还有浅浅穿耳痕迹。
刘文才眼珠一转,想起前几日听父亲说起的传闻——武都督家二小姐不爱女红,常男装出府。他当即嗤笑一声,故意提高嗓门对身边同窗道:
“我爹常说,女子读书有违天理,伤风败俗。女子本该守闺阁,习妇德,读什么圣贤书?只会乱了心神,败坏门风,将来如何相夫教子?”
另一位与刘文才交好的张姓学生立刻会意,目光故意瞟向前排武元爽,语带讥讽接话:
“可不是嘛!寻常人家尚且如此,有些人家倒好,仗着有几个钱,纵容女儿抛头露面,跑到书院这清净之地捣乱。也不知是家教不严,还是存心辱没圣贤,真是不知羞耻!”
这话一出,满堂瞬间安静。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投向那位“青衣少年”,眼神里满是嘲讽、好奇,还有几分看热闹的幸灾乐祸。几个与武家不和的商贾子弟,更是交换着得意眼神。
徐大“啪”地收起折扇,用扇柄敲了敲桌面,阴阳怪气附和:“就是!老祖宗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你一个姑娘家,不在闺阁学针线女红、相夫教子,跑到书院凑什么热闹?莫非还想考状元不成?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痴心妄想!”
哄笑声此起彼伏。武元爽坐立难安,脸涨得通红,想开口维护妹妹,又见陈老先生面色铁青,怕触怒先生,只得低头搓弄衣角,心中埋怨妹妹不该来惹事。
面对这场突如其来的围攻,“青衣少年”——正是偷偷来听课的武则天——并未慌乱。她缓缓起身,身姿挺拔如青竹,目光平静却极具力量,扫过方才出言讥讽的几人,最后落在徐大身上,声音清越如碎玉,字字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