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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狱囹圄（第1页）

利州府衙大牢，终年不见天日。空气中弥漫着霉烂稻草、排泄物和绝望的污浊气息。高墙上巴掌大的窗户，勉强挤进几缕灰光。

徐大蜷缩在角落，面前放着一只缺口粗陶碗，半碗馊饭爬着苍蝇。他盯着那碗“食物”，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混合着伤口结痂的污秽，以及深入骨髓的屈辱与暴怒。

突然，他猛地抬脚踢向破碗——

“哐当！”

碎裂声在死寂的牢房内炸响。馊臭的饭食和陶片四处飞溅。

“猪狗食不如！”

徐大嘶声怒吼，声音沙哑如破锣。

“这种东西，也配给人吃？”

牢房门口，一个头发花白、脸上有刀疤的老狱卒斜倚门框，摆弄着手中叮当作响的钥匙。听到动静，他连眼皮都懒得抬起，只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

“进了这利州府的大牢，还当自己是以前在利州城里呼风唤雨、横行霸道的徐家大少呢？挑三拣四？哼，五年刑期，这日子……长着呢！慢慢熬吧，慢慢‘享用’这牢饭的滋味吧！”

说完，老牢卒又懒洋洋地啐了一口浓痰，粘在潮湿的地面上，然后转身，拖着步子，叮叮当当地走向走廊深处，对身后的叫骂充耳不闻。

另一边的草堆上，赵四像一滩彻底失去活力的烂泥蜷缩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头顶不断滴水、长满墨绿苔藓的石头屋顶。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地抠着斑驳脱落的墙皮，指甲缝里早已塞满了黑泥和墙灰。他声音麻木，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颓丧和戾气，喃喃自语：

“五年呀……整整五年……就要在这暗无天日、地府一般的鬼地方耗光了……我这半辈子，算是全毁了……”

说着话，他的思绪飘回数日前，他们被押解回利州的那天——

他与徐大被几名如狼似虎的官差反剪着双手，用粗糙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粗暴地推搡着踉跄前行。路过威严高耸的利州都督府衙门时，那朱红的大门、锃亮的铜钉、昂首的石狮，无不给人强烈的刺激。徐大突然像疯了一样拼命挣扎，不顾官差的呵斥和拳脚，回头死死望向那紧闭的衙门，脖子上青筋暴起，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用尽全身力气，声嘶力竭地呼喊：

“爹爹！救我！我是大郎啊！徐家不能没有我呀！”

魁梧的官差狠狠推了他一把，厉声呵斥道：

“喊什么喊！你爹自身难保了！被都督参了一本‘纵子行凶’，陛下震怒，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哪有工夫来管你这不成器的儿子！快走！再喊就对你不客气了！”

说着，官差又是一脚踹在了徐大的腿弯。

徐大一个踉跄，差点跪倒在地上……

那时，赵四挪到瘫坐在地的徐大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丝侥幸的语气道：

“少爷……您先忍忍。老爷在利州经营这么多年，树大根深，说不定明面上闭门思过，暗地里已经派人上京城活动去了。等风头过去，一定能救我们出去的！”

徐大抿紧干裂的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指尖死死攥进掌心。他的思绪飘回那晚徐府密室与父亲的长谈——

昏暗的密室里，只有一盏如豆的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将父子两人的影子拉得巨大而扭曲，如同两只蛰伏的怪兽。徐老臣紧紧握住徐大的手，眼神凌厉如淬毒的鹰隼，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不祥的、仿佛临终嘱托般的决绝：

“儿啊，你给我牢牢记住！武士彟此人，看似宽厚，实则心思深沉，手段歹毒！他与我们徐家，早已是势同水火！此次巴东之事，他借题发挥，来者不善！若为父……此番不幸，被他扳倒，徐家的门楣，徐家的产业，徐家的血海深仇，就全都……靠你自己来报了！记住，是武士彟！是武家！毁了我们的一切！”

回忆与现实交织，父亲的毒誓、自己的惨状、武士彟的“陷害”、武家丫头的“多管闲事”……所有的画面、声音、仇恨，在徐大脑中疯狂冲撞、融合！他的脸色从最初的紧绷、到逐渐扭曲、涨红，最终化为一片彻底的、令人心寒的狰狞与怨毒！

他猛地从冰冷潮湿的地上一跃而起，爆发出被逼到绝境的疯狗一般，狂吼着，扑到冰冷的铁栏杆前，双手死死抓住冰凉刺骨的牢房铁栏，用尽全力拼命地摇晃！

“哐啷！哐啷——！”

沉重的撞击声，在空旷的走廊里，疯狂回荡。

他对着幽深昏暗的走廊，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字字泣血一般：

“武士彟——！你这个老贼！陷害我徐家！不得好死——！”

“武家！你们全都不得好死！我徐大对天发誓！与你武家……不共戴天——！”

“只要我走出这牢门，定要你们血债血偿——！”

他的嘶吼在空旷的牢房走廊里回荡，仿佛整个牢房都在他的疯狂中颤抖。

不知过了多久，徐大的力气终于耗尽，哭嚎渐渐变得无力，转为断断续续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哽咽。他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铁栏，额头抵着栏杆，身体因极致的愤怒与无助而剧烈颤抖。拳头一下下，无力却固执地砸着冰冷潮湿、污秽不堪的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我做鬼……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他哽咽着，声音越来越低，最终被无边的黑暗、死寂所吞噬。只有那布满血丝、空洞的眼中，燃烧着两簇永不熄灭的、名为仇恨的幽冥火焰。

恰在此时，或许只是幻觉，或许是真的感应——遥远北方，边关的方向，似乎隐隐传来了金铁交鸣的巨响、战马濒死的悲鸣、士兵冲锋的呐喊与垂死的哀号……那声音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血腥与烽烟的气息，弥漫在这死寂的牢狱之中，预示着牢狱之外的广阔天地，正酝酿着一场比个人恩怨更加庞大、更加残酷的风暴与变局……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