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帐帘的缝隙,在中军大帐内投下数道笔直的光柱。光柱里,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如同凝滞的时光。
武士彟一身戎装,立于巨大的沙盘之前。
那沙盘以利州本地特有的黄沙塑成,山川河流,起伏分明,城池关隘,清晰可辨。这是他与几位部将耗费整整三个月心血制成的,每一处高地、每一条小道,都经实地勘测,反复推敲。
沙盘上插满了各色小旗,红色的代表驻军,黑色的标注匪患,蓝色的则是粮道水源。巴东剿匪已近尾声,那些曾经猖獗的山匪,或被剿灭,或望风归降,利州境内,终得太平。
案桌上,军情战报堆积如山。武士彟神情专注,指尖按在地图标注的多道防线上,正为三位部将讲解着接下来的布防形势。
“此处山势险要,易守难攻,需设烽火台三座,与山下营地呼应。”
他的指尖沿着山脉走向,缓缓移动,接着讲道:
“此处河谷平坦,虽是粮道必经之地,却也最易受袭,须驻精兵二百,日夜巡弋……”
三位部将连连点头,其中那位须发皆白的李老将军,更是掏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在掌心匆匆记下要点。
帐外,隐约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喊声,与兵器碰撞的铿锵声。那声音整齐有力,透着利州军人的精气神,为这秋日午后平添了几分肃杀,更添了几分生机。
一切,都是那样寻常。
一切,都是那样安稳。
恰在此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那动作太急太猛,掀开的帐帘打在帐门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名满身尘土的传令兵疾步闯入,他的脸上还挂着长途奔袭后的汗水,尘土混着汗水,在脸上冲出几道泥痕。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单膝跪地,声音因急促而尖锐,几乎破了音,忙不迭地禀报道:
“报——京中天使携圣旨到!传武都督,即刻出帐接旨!”
那声音如同一声惊雷,在寂静的帐中炸响。
武士彟的手指猛地顿住,停在沙盘上空,久久没有落下。
他与三位部将交换了一个眼神,三人同时起身,脸上那专注的神情,瞬间被惊疑取代。那惊疑里,有困惑,有不安,还有一丝隐隐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他们迅速整理衣袍甲胄。武士彟抬手正了正头上的都督盔帽,那盔帽上的红缨在阳光下微微颤动。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出大帐。
三位部将紧随其后,跟着武士彟走出大帐。
帐外空地上,阳光刺眼。
一队人马,肃然而立。
为首那人,身穿绛紫色内侍袍服,面白无须,嘴角习惯性地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正是从京中来的王内常侍。
他身后,四名手持长戟的御林军分列两排,身上的明光铠甲在秋阳下反射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如同刀锋,直刺人眼。
王内常侍手中,捧着那卷明黄圣旨。那圣旨静静地躺在他手中,不过三尺长短,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阳光照在明黄的绸缎上,反射出令人不安的光泽。那光泽里,似乎藏着什么不祥的东西。
武士彟上前一步,拱手躬身致礼。
他的腰弯得很深,那是臣子对圣意的敬重。但当他直起身时,目光却平静而坦然地迎向王内常侍,不卑不亢。
王内常侍面无表情地展开圣旨。
那展开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刻意折磨人的神经。明黄的绸缎一寸一寸地展开,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墨字,和那方鲜红刺目的玉玺印记。
然后,尖细冰冷的嗓音响起,如同冬日里最冷的那阵寒风,狠狠地,一下一下砸在每个人心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武士彟单膝点地,垂下头颅。三位部将跪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利州都督武士彟,治家不严,教子无方,纵容子女欺君罔上,女扮男装,混淆视听,有失都督之责,更负圣恩!朕心甚怒!”
那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被狠狠地钉进耳朵,扎进心里。
王内常侍还在宣读圣旨:
“……随即革去利州都督一职。即日起,发配荆州安置,不得延误!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