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尚未散尽,如一层素白的绡纱,缠绕着利州城的城楼与屋檐。马蹄踏碎满地的黄叶,那些叶子早已枯透,被马蹄一踩,便发出细碎的破裂声,像是这座城在身后轻轻地叹息。载着武士彟一家人的马车车队,已缓缓驶离这座他们生活了八年的城池。车轮碾过带霜的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那声音在清晨的寂静里传得很远,一声一声,敲在人心上。
武则天掀开车帘,回望那座渐行渐远的城楼。
晨光初透,城楼上“利州”两个大字还依稀可辨。那城楼,她进进出出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什么特别。可此刻望着,却觉得那砖那瓦,那飞檐那垛口,都像是刻进了心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眷恋。
鬓边的银簪在晨光中泛着微光。那是去年及笄时,母亲亲手为她插上的。
杨夫人与照儿同车。她闭目靠在车壁一侧,面色沉静,手中却紧紧攥着一块东西。那是一块利州的泥土,用绢布包着,还带着晨露的湿润。她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泥土被她攥得紧紧的,仿佛攥着的是这八年的岁月,是这座城的根。
“这土,比京城的暖。”
她忽然睁开眼,轻声说道。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却带着化不开的眷恋。
武则天收回目光,望向母亲。母亲的脸上没有泪,但那眼角的细纹里,藏着太多的不舍。她温声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
“母亲,等我们回来。这土,我们再种在天台山下。”
杨夫人没有应声,只是将那块泥土攥得更紧了些。
秋红一直跟在车旁走着。这丫头不肯坐车,说要陪着小姐,要再看看这利州的山山水水。此时她递过水壶,悄悄对武则天挤了挤眼,意思是让小姐多哄哄夫人开心。
武则天会意,轻轻握住母亲的手。那手有些凉,她便用自己的掌心捂着,温声说道:
“阿娘,听说荆州有荆江,比利州的嘉陵江还要宽阔哩。到时候,我们去看江,看船,看那些来来往往的商贾,一定热闹得很。”
杨夫人终于转过头,注视着女儿。
那目光里,有慈爱,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她看了良久,才轻叹一声:
“我怕的不是路远。”
她顿了顿,眼中的忧色更浓:
“我担心的是,此一去,我儿的女儿身,还能隐藏多久?”
这话说得极轻,却如同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武则天微微一怔。她下意识地抚向怀中,那里藏着那半块虎符的残片,是梁小虎留下的遗物。那残片硌着心口,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她的掌心,那道被凤尾划过的红痕,此刻隐隐发热,像是某种回应。
她想起那日江畔,那凤凰的影子掠过水面,留下这一道红痕。她想起袁天罡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那眼睛里倒映着她的面容,倒映着某种她看不懂的天机。她想起那夜自创“曌”字时的惊雷,那雷声炸响在头顶,炸得天地变色,炸得她心神俱震。
她忽然笑了。
那笑意,从嘴角漾开,一直漾到眼底,最后化作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她握着母亲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
“母亲,藏不住的时候,就不必藏了。”
杨夫人望着女儿,望着那双明亮得有些刺目的眼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车队继续前行。没过多久,便开始攀爬一处陡坡。马儿喘着粗气,车夫吆喝着,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武则天登上车辕,手搭凉棚,朝来路远眺。
利州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小得几乎要融进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里。唯有天台山的轮廓,还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同一尊侧卧的巨人,静静地守护着那片土地。
秋风掠过她的鬓发,带起几缕青丝。那风中带着山野的草木气息,带着这片土地最后的味道。
她忽然轻声吟道:
“雁鸣霜天枫叶红,此去荆楚路千重。”
声音很轻,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秋红仰着头,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忽然惊喜地喊了起来:
“小姐,你看!雁群!”
武则天抬头望去。
天空中,一队大雁排成人字形,正朝南方飞去。它们的翅膀在晨光中镀上一层金色,叫声嘹亮,一声一声,回荡在山谷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