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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惜别（第3页）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女儿会回来的。”

那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马车开始缓缓启动。

车轮转动，碾过黄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一下一下，像是某种倒计时。

“阿耶……”

武则天忽然唤了一声。

那一声唤得很轻，尾音却哽在喉咙里，没能完整地发出来。她望着父亲，望着母亲，望着那辆简陋的马车，望着这片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土地。

她忽然想起什么。

她抬手，取下头上的并蒂莲金簪。

那是及笄礼时母亲送的。两朵莲花并蒂而开，根茎相连，象征着永不分离。簪身是纯金的，簪头两朵莲花，一朵微微绽放，一朵含苞待放，雕工精细，栩栩如生。

她将金簪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虎符残片。

青铜质地，巴掌大小，形如伏虎，从中而断，只剩一半。那是父亲多年秘密收藏的旧物，据说是当年随高祖起兵时的信物。上面刻着古老的铭文，笔画古朴，带着岁月的痕迹。

离家前夜，父亲将它交给了她。

“这虎符，是当年高祖皇帝亲赐的，”父亲说，“一共两枚，一枚在陛下手中，一枚在我这里。如今我将它交给你。照儿，记住，这不仅是信物，更是责任。我们武家的责任。”

此刻，她将虎符残片小心地藏入金簪中空的莲茎内。

那莲茎是中空的，正好可以容纳那枚残片。她将残片推进去，严丝合缝，刚刚好。金簪重新插回头上时，她感觉到那片冰冷的金属紧贴着发丝，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从此以后，这金簪里藏着的，不仅是母亲的祝福，更是父亲的嘱托，是武家的秘密，是那段被尘封的故事。

“小姐，金簪歪了。”

侍女秋红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一直跟在马车旁走着，此刻伸手扶正了那支簪子。

夕阳正好从云缝中漏出一缕，照在并蒂莲的花瓣上。那镀金的表面闪出耀眼的光芒，像是某种预兆，某种昭示。

武士彟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女儿的马车缓缓驶上北去的路。那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影子，融进那片暮色里。

杨夫人已经上了后面那辆简陋许多的马车。车帘垂着，但武士彟知道，夫人一定在帘后流泪。他们来利州已经八年了。女儿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在这里学会了骑马，在这里读遍了父亲书房里的每一本书。

如今，女儿要独自前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

他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次，咳得比刚才更凶。他用手帕捂住嘴，咳了好一阵才停下。摊开手帕时，他看见那上面有一点殷红。

他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将手帕攥紧，塞进袖中。

没有人看见。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条路上，女儿的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黑点，很快就要消失在视野里。

他想起昨夜写的那封信，那是给荆州故交的，托他们照应夫人。他还想起另一封信，藏在书房暗格里，那是留给女儿的——万一他等不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但他知道，女儿的路，才刚刚开始。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