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内侍也提着食盒凑了过来。他是个矮胖的太监,圆脸,总是笑眯眯的,看起来比王内常侍和气许多。他打开食盒盖,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桂花糕、枣泥酥、云片糕,码得整整齐齐,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姑娘路上用些,”他笑眯眯地说,“过了这个岔口,下一个驿站在三十里外呢。路上颠簸,可没热乎东西吃了。”
武则天点点头,轻声道了谢。
杨夫人从后面那辆马车旁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的眼眶有些红,但泪已经干了。她走到女儿面前,从袖中摸出一个油纸包,塞到女儿手里。
那双手,微微颤抖着。
油纸包被什么东西洇出深褐色的痕迹,一圈一圈的,像凝固的泪。那是糖蒜的汁水,渗过了油纸,留下了印记。
“阿娘腌的糖蒜,”杨夫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路上配饭吃。你在家时,最爱吃这个。”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腌了两坛,都给你带着了。吃完了……吃完了……”
她没能说下去。
吃完了,该怎么办呢?到了长安,入了宫,还能吃到阿娘腌的糖蒜吗?还能吃到家里的饭菜吗?还能……
她不敢想下去。
武则天攥紧了那包糖蒜。油纸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某种回应。她望着母亲,望着母亲眼角新添的皱纹,望着母亲鬓边新生的白发,喉头微微发紧。
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武士彟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只是垂在身侧,什么也没做。
他想说很多话。想说到了长安要小心,想说宫里头不比家里,想说受了委屈要忍着,想说……
可这些话,昨晚在书房里,他已经说过了。
说了整整一夜。
此刻,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内常侍又开口了,这次声音更轻,催促的意味却更重:
“武大人,该启程了。”
武士彟终于点了点头。
他走上前,站在女儿面前。他望着女儿的眼睛,那双眼睛明亮清澈,却又深不见底。他抬起手,想摸摸女儿的头,手抬到半空,却又停住了。
女儿已经十四岁了,是大人了。
他的手最终落在女儿肩上,轻轻拍了拍。
“照儿,”他的声音沙哑,“保重。”
就这两个字。
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武则天的眼眶终于微微泛红。她望着父亲,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望着父亲眼角的皱纹,望着父亲那件穿了多年的玄色袍服。她忽然注意到,父亲的腰背似乎没有以前那么挺直了,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她想起昨夜,父亲书房里的灯亮了一整夜。她悄悄去看过,看见父亲伏在案前,写着什么。写一会儿,便停下来咳嗽一阵,咳完了,又继续写。
那是写给荆州故旧的信,托人照应她。也是写给京中同僚的信,求人提携她。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阿耶保重。”她的声音很稳,“阿娘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