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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岔惜别(第1页)

淡金色的夕阳斜斜地洒下来,将黄土路面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三条土路从这里分开,如同三条命运的绳索,各自延伸向不同的远方。北去长安的那条最宽,路面上的车辙也最深,那是无数官员商旅、信使驿卒用脚步和车轮碾压出来的痕迹。细尘在夕阳中扬起,仿佛已经沾上了那座城池的喧嚣与繁华。东去荆州的那条,铺着整齐的青石板,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在夕阳下泛着冷硬的光。那是官道,通往父亲即将赴任的地方。

中间的路旁,立着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碑上“长安”“荆州”四个大字被风雨剥蚀得斑驳不清,边角处爬满青苔,像是时光留下的印记。碑身微微倾斜,影子拖得老长,正好投在三岔路口的正中央,将三条路分割得更加分明。

风从远处吹来,卷起路边的衰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低语,又像是叹息,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更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那是驿道上的信使,或是赶路的商贾,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同这世间所有的过客。

鸾驾马车在岔路口缓缓停下。

那是一辆明黄缎围的马车,朱红色的车辕在夕阳下如同凝固的血。车顶四角垂着铜铃,此刻静止不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车帘被人从里面掀起一角,露出半幅明黄色锦缎的边缘——那是皇家才配使用的颜色,在暮色中依旧醒目得刺眼。

武士彟翻身下马。

他的动作有些迟缓,不似往日那般利落。玄色的袍摆在风中微微摆动,袍角沾着路上扬起的尘土。他腰间悬挂着那枚玉鱼袋,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那鱼形玉佩温润细腻,是他二十年前受封应国公时,唐王李渊亲赐的。二十年来,无论征战还是理政,他从未离身。

此刻,那玉佩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却照不亮他脸上的阴霾。

他下马时,靴子碾碎了路边几片枯叶。那些叶子早已枯透,被他一踩,便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如同某些东西正在破碎。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来得突然,一声接着一声,震得他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抖。他用手捂住嘴,好一阵才平息下来。

杨夫人疾步上前,扶住他的手臂,眼中满是担忧。

“老爷,你这旧疾……又犯了?”

武士彟摆摆手,示意无妨。可他那张脸,在夕阳下泛着不正常的苍白,额角还有细密的冷汗。他深吸了几口气,才稳住声音:

“无妨,老毛病了。赶路赶得急,歇歇就好。”

他说着,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女儿乘坐的那辆鸾驾。

杨夫人的眼眶有些红。她望着那辆马车,望着车帘后那个模糊的身影,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武士彟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得不像自己:

“阿娘走得急,没给你备够盘缠……”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后面的话被什么哽住了,半晌没有说出来。

马车里探出半个身子。

十四岁的武则天探出头来。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襦裙,外面罩着同色的半臂,发髻挽得高高的,插着那支并蒂莲金簪。夕阳照在她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她望着父亲,望着父亲那苍白的脸色,望着他额角还未干透的冷汗,心中猛地一紧。

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笑。

那笑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女儿带了。”

她说话时,手摸向腰间。那里也挂着一枚玉鱼袋,形制与父亲那枚相同,只是小了一圈,颜色也更温润些。那是离家前夜,父亲悄悄塞给她的。当时他没有说话,只是将玉鱼袋放进她手心,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那掌心的温度,她到现在还记得。

王内常侍挤了过来。

他是个尖脸的中年太监,颧骨很高,两腮无肉,一双眼睛总是眯着,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神色。此刻他捧着铜盆,盆沿上搭着洁白的棉巾,盆中的水还冒着微微的热气。

他走近马车,脸上堆着笑,那笑却到不了眼底。他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武大人,时辰不早了。圣上的旨意是赶夜路,入了夜山路难行,还是早些启程的好。”

话虽客气,语气里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催促。

那催促像是无形的鞭子,抽在每一个人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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