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帐之内,烛火通明,将将士们脸上连日征战的疲惫与风尘一扫而光,代之以胜利的红光与酒意。数十支牛油大烛插在铁架上,噼啪作响,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晃动在粗糙的牛皮帐壁上。
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汗水和一丝若有若无、难以洗净的血腥气,此刻又混合了刚刚启封的庆功酒那辛辣醇厚的香气,形成一种独特而令人热血偾张的气息。
案几之上,那份墨迹犹新、来自巴东的捷报被随意搁置在一角,却仿佛有着千钧重量,是今夜所有欢腾的基石。
武士彟端坐主位,虽面带连日指挥作战的倦容,眼中有血丝,但眼神炯炯,如寒夜星辰。他拿起那份捷报,在掌心掂了掂,然后轻轻拍在案几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昂,穿透帐内的喧嚣:
“诸位!巴东匪患,盘踞山岭,为祸三载,劫掠商旅,荼毒乡里,朝廷屡剿不靖!今日,历时三个月,经大小二十七战,终在我利州儿郎的铁蹄与刀锋下,彻底平定!扬我大唐军威,还利州百姓以安宁!此乃陛下洪福,将士用命之功!”
他的目光如炬,缓缓扫过帐内每一位风尘仆仆、甲胄未卸的将领。这些面孔或年轻或沧桑,或粗犷或文秀,但此刻都写满了同样的自豪与放松。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下首身姿挺拔如枪、虽面带疲色,但双目依旧锐利的梁小虎身上,赞许之意溢于言表,声调陡然拔高。朗声道:
“此战,梁小虎将军率先锋营,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身先士卒,勇不可当!更于鹰嘴崖绝地,亲率死士二十人,攀缘绝壁,奇袭匪巢,于万军之中生擒匪首‘插翅虎’张魁,断其匪众脊梁,居功至伟!当记首功!”
帐内众将闻言,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命令牵引,齐齐起身。沉重的甲胄叶片碰撞,发出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哗啦”声,如同他们此刻激昂澎湃的心情。所有目光,敬佩、羡慕、赞许,齐刷刷投向梁小虎。
不知是谁率先举起面前刚刚斟满的粗瓷酒碗,高呼一声:
“梁将军威武!”
随即,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响起:
“梁将军威武!”
“都督英明!”
“大唐万胜!”
……
欢呼声、拍案声、靴子顿地声混杂在一起,震得帐顶的尘土簌簌落下,烛火都为之摇曳。
一位鬓角染霜、脸上有一道醒目刀疤的老将——果毅都尉陈老耿,上前一步,拱手道,声音洪亮如钟:
“都督!梁将军勇猛无双,生擒匪首,首功确实功不可没!但末将以为,此战能如此迅捷地犁庭扫穴,平定多年匪患,更仰赖都督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若非都督精准研判匪情,定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又以疑兵牵制匪军主力,梁将军哪能轻易直捣黄龙?此战首功,当归都督调度有方!”
另一名较为年轻的郎将也随声附和道:
“陈老将军所言极是!都督用兵如神,爱兵如子,赏罚分明,方有今日之大捷!末将等恳请都督,上奏圣上,不仅为梁将军,亦应为所有浴血奋战的将士,申请功勋!尤其是梁将军,此等栋梁之材,当受朝廷重赏,以为楷模!”
武士彟听着部下们真诚的赞誉与请功,摆手大笑,声如洪钟,透着坦荡与豪迈,笑道:
“哈哈哈!好了好了!诸位之功,何人冲锋,何人断后,何人押粮,何人探哨,我心中一一铭记,岂敢遗忘?赏功奏折,早已用六百里加急,递送京师!陛下圣明,自有明断!诸位且放宽心,今夜只管畅饮,一醉方休!静候圣意便是!”
帐内气氛愈发炽烈。酒碗频频相碰,琥珀色的酒液飞溅;笑声粗犷爽朗,述说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趣事;有人开始敲击刀鞘,哼唱起古朴的军歌。帐外,更大范围的庆贺已然开始,篝火点点,士兵们的欢呼声、笑闹声隐隐传来,与帐内的喧腾交织在一起,汇成胜利之夜的交响。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要冲破帐顶的欢腾达到顶点之时——
“圣旨到——!”
一声极具穿透力、拉长了音调的通报,如同数九寒天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骤然泼入沸腾的油锅!
声音来自辕门方向,由远及近,带着宫中使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急促,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瞬间,帐内时间仿佛凝固。笑声戛然而止,举到半空的酒碗僵住,喧哗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众将脸上的红光迅速被惊疑取代,他们下意识地整肃衣袍,收敛表情,垂手恭立,目光齐刷刷投向主位的武士彟。
武士彟脸上的笑容倏然收敛,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他霍然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沉声道:
“接旨!”
随即快步走出大帐,众将立刻收敛心神,按品阶鱼贯而出,在帐外空地上,对着辕门方向,齐刷刷跪倒一片。冰冷的夜风一吹,方才的酒意瞬间去了大半,只剩下清醒与肃穆。
而在大帐的阴影角落里,武则天静静伫立。她本是悄悄前来,想与父亲分享捷报的喜悦,顺便……或许能远远看一眼那个身影。此刻,她没有被外面突如其来的圣旨完全惊动,或者说,一种莫名的直觉让她将大部分心神都集中在自己的双手之上。
她的左手,紧紧握着梁小虎那日交给她的、从徐大随从王五身上扯落的青白玉佩;右手,则是从颈间摘下、一直贴身收藏的那半块泛着幽暗青光的青铜虎符残片。帐内光线昏暗,但她凭借指尖的触感,极其小心地、一点一点地将两者边缘靠近,纹路对接……
严丝合缝!
一枚完整的、象征着调兵遣将之权的虎符纹路,赫然呈现在她的掌心!玉佩上的阴刻纹路与虎符残片上的阳刻凸痕,完美互补,构成一幅完整的、古朴而神秘的图案——似龙非龙,似虎非虎,缠绕着云雷与星辰,中心那个奇特的古篆字,此刻完整显现,散发着幽冷而令人心悸的光泽,仿佛瞬间被注入了沉睡千年的生命与权柄。
帐外,隐约传来老将陈老耿压低声音的、带着担忧的猜测:
“这个时辰来旨……听闻突厥新立的颉利可汗,性情暴戾贪婪,不断袭扰朔方、云中……莫不是北境边关,出了什么大的变故?烽烟再起了?”
另一位将领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