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红色的宫墙一道接着一道,仿佛无穷无尽,将天空切割成规整而压抑的方块。阳光落在琉璃瓦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亮,却丝毫照不进幽深的掖庭宫偏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陈旧木料与清冷尘埃混合的气息。
那日黄昏,院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合拢,带起些许浮尘。引路的管事姑姑面容刻板,声音像是被这宫里的阴冷浸透多年,不带一丝尘世鲜活:
“武才人,今后这里便是你的住处。宫女秋红留下伺候,其余人等随我走吧。”
武则天微微颔首,目光已将这一方小小天地迅速扫视了一遍。青石铺就的地面,缝隙里顽强地探出茸茸青苔,湿滑幽绿。廊下悬挂的旧宫灯,蒙着厚厚的尘垢,早已失了原本颜色。院角一棵不知年岁的歪脖子老槐树,虬枝盘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几片残存的枯叶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有劳姑姑。”武则天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波澜。
待院中只剩下主仆二人,秋红立刻丢下手中包袱,跺着脚,语带哭腔:
“小姐!这……这地方怎么能住人?怕是连利州的柴房都不如!”
武则天没有理会她的抱怨,缓步走到斑驳的墙边,伸出纤指轻轻抚过那些剥落的漆皮与彩绘,指尖立刻沾上一层灰白的粉末。她捻了捻手指,目光却投向窗外那棵姿态诡异的老槐树。
“慎言!”她看了秋红一眼,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醒:
“宫里不比家中,隔墙有耳,更何况……”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那棵枝叶几乎要探进窗棂的老树:
“你看这树的枝丫,生得如此‘巧妙’,怕是这院里院外的些许动静,都逃不过它的‘倾听’吧。”
秋红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但见那老树枝丫扭曲,阴影幢幢,不禁打了个寒战,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巴,眼中满是后怕。
武则天走回屋内,打开随身携带的锦盒。她将父亲留下的另一半沉甸甸的“鎏金虎符”,与那本厚重的《女诫》,并排放入床头的暗格之中。然后她抬手解开发髻,青丝如瀑垂落。她将一枚样式古朴的银色莲花令牌,小心翼翼地藏入浓密发丝的最深处。此物乃早年徐家所赠,后知其与杨淑妃有所勾连,便一直留着,或可作为日后一步暗棋。
刚收拾停当,院门外便传来一阵略显急促而又带几分刻意放重的脚步声。
一名穿着绿色宫装的宫女,端着一盆清水,趾高气扬地走了进来。她目光挑剔地扫过略显凌乱的院落,嘴角撇了撇,在经过秋红身边时,手臂“不经意”地一歪,盆里的水大半泼溅到秋红的裙摆和鞋面上。
“哎哟!”绿衣宫女抢先叫了起来,声音尖厉刺耳: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杵在这里碍手碍脚?”
秋红被冷水激得一颤,又听得这颠倒黑白的斥责,气得脸颊通红,刚要反唇相讥,手臂却被武则天轻轻按住。
武则天上前一步,脸上竟漾开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那场龃龉从未发生:“这位妹妹,可是手滑了?”
她转向秋红,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
“秋红,还愣着做什么?取我的干净帕子来,给这位妹妹擦擦手。”
绿衣宫女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准备好的后续发作一下子被堵了回去,愣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悻悻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待秋红不情不愿地递上帕子,她一把抓过,胡乱擦了两下,随手将帕子丢还给秋红,转身便要离去。
就在转身之际,她那宽大的裙摆又是“不经意”地扫过窗台,上面放着的一只青瓷碗应声落地,啪的一声脆响,碎裂成几片。
宫女头也不回,脚步加快,径直走出院门。
“她……她分明是故意的!”
秋红噘着嘴,看着地上的碎片,委屈得眼圈泛红,声音带着哽咽。
武则天没有立刻说话。
她望着那绿衣宫女消失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穿透那重重朱红的宫墙。随即她的目光落回地上的碎瓷片上,若有所思。
“秋红!”她轻声吩咐,语调已恢复平静:
“把碎片收拾了吧,仔细别划破手。”
秋红蹲下身,一边吸着鼻子,一边小心翼翼地拾掇着那些锋利的瓷片。忽然她“咦”了一声,从几片碎瓷下捡起一只小小的、用料普通的香囊,显然是刚才那位绿衣宫女遗落的。秋红打开香囊,从中抽出一张被揉得发皱的小纸条。
“小姐,你看这个!”
她惊奇地喊道,将纸条递了过去。
武则天接过纸条,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寥寥五个娟秀的小字:“小心杨淑妃”。
她的指尖微微收紧,将那张轻柔却重似千钧的纸条牢牢攥入掌心。
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夕阳越拉越长,扭曲着投射在室内的地面上,斑驳陆离,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仿佛要将这屋舍连同初来者一并吞噬。
“这才刚入宫,就有人迫不及待地送来‘提醒’了?”
武则天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冰冷的、近乎玩味的笑意:
“看来,这掖庭宫,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