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里一处不挂招牌,藏在老城区深巷里的私人会所。
门脸不起眼,里头却别有洞天——亭台水榭,曲径回廊,一砖一瓦都是有年头的真东西。这里不对外,只招待极少数人。
娱乐圈在外头是名利场,进了这扇门,也不过是酒过三巡后顺口一提的闲话。
周亦宁到的时候,章思齐已经歪在临水的榻上了。
二十八岁的章思齐,生得一副漂亮的好相貌,剑眉斜飞,眼尾微挑,懒洋洋地半阖着眼,像只晒太阳的豹子。他一身松垮的黑色T恤,腕上层叠绕着几圈银饰与皮绳混搭的手链,骨节分明的手指上,随意扣着两枚做旧的银戒——那点漫不经心的摇滚气,混着世家子弟骨子里养出来的张扬,搁在他身上,竟意外地和谐。
“哟,”他懒洋洋地抬眼,“亦宁哥,今儿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我还以为,您日理万机,早把我这号闲人给忘到爪哇国去了。”
周亦宁在他对面落座,神色一如既往清隽温和:“许久没见,我这当哥的总该关心一下弟弟。”
“得了吧。”章思齐嗤笑一声,半点不信,“您的关心我可无福消受。”
章思齐斜他一眼:“你上回主动找我,是要我帮你搭线认识那个电子乐制作人,那人现在给你嘉云做了三部戏的原声。上上回,是让我介绍一个词作者,后来那首歌可是拿了银鹤奖最佳原创歌曲。”
他掰着指头数:“你向来无事不登三宝殿。”
“闲来无事,找你喝杯茶都不行?”
“行行行,怎么不行。”章思齐打了两个响指,“既然周大忙人难得有空,那可得好好招待。”
帘子一掀,进来个抱着古琴的女子,生得清雅,一身颜色淡雅的衣裙。
“这位是秋方,”章思齐难得正经地引荐了一句,“琴弹得好,茶道也是一绝。我特意请来招待你的——你周大老板眼界高,寻常的可入不了你的眼。”
那姑娘朝周亦宁盈盈一礼,便在窗下坐了,调弦,抚琴。
是一曲《平沙落雁》。
琴音清越,确是好技艺。周亦宁听得出,这姑娘是下过苦功的——指法干净,气韵也足。母亲是收藏世家出身,他自小在这些东西里浸润长大,于琴棋书画,是有真鉴赏的。这样的一曲,他听得入神。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章思齐示意她:“秋方,给周总奉杯茶吧。你那手茶道,可比我这儿的茶博士强多了。”
秋方起身,执起茶壶,行至周亦宁案前,敛衽跪坐,便要为他奉茶。那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确是精擅此道。温杯、投茶、注水、出汤,一丝不苟,赏心悦目。
她做这些的时候,神情是专注的。这是她的手艺,她在认真地做她的手艺。章思齐请她来,固然是待客,也确实欣赏她这门手艺。
周亦宁看着她那双执壶的手,忽然想起了昨天。
祝存的手里似乎也总有东西。保温杯、外套、纸笔,谁落下什么,她顺手便接了过去。两个人原本毫不相干,一个从容雅致,一个快而利落,可不知为什么,他偏偏在这一刻想起她。
这本是再寻常不过的待客雅事。换了平日,他领这份情,赏这手好茶,自是陶然乐事——他并非不喜这些,也并非不解风情。
可那只茶盏递到眼前时,他又想起祝存昨天递给他的那杯水。她显然不情愿伺候债主,脸上偏偏还得维持临时助理的端庄,手一松开,便头也不回地退到了旁边。
那杯水寻常得很,他也没有喝上几口。此刻想来,却比眼前这套工整周全的礼数更有意思。
茶奉到面前,周亦宁接过来,低头尝了一口。
“好茶。”他温声道,“秋方小姐的手艺也好。”
秋方屈身道谢,正要继续添茶,周亦宁却抬手虚虚一拦。
“这一盏便够了。”他说,“一曲《平沙》,再加一盏茶,今日的耳福与口福都已经领过。剩下的让会所里的人来,不必再劳烦秋方小姐。”
秋方执壶的手顿了一下,抬眸看了他一眼,随即敛下,屈身谢过,与章思齐对视一眼,便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