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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绵往事(第1页)

苏绵的意识浮浮沉沉,酒意漫在四肢百骸,眼底蒙着一层湿雾。望着他的眉眼,眼泪簌簌往下掉,她倾身靠近,唇瓣轻轻贴上他,带着一身积攒多年的苦楚,缓缓开口:

”陈放……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陈放没有躲避这个吻。

月光透过纱帘,薄薄地铺在两人身上。他的嘴唇先是僵硬的,随后像是解冻了一般,轻轻地回应了她,不带任何侵占的意味,只是一种沉重的、缓慢的回应,像是要把她这些年的眼泪一并吞下去。

他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不稳地交融。“……说。”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两个字像是从嗓子里剜出来的,胸腔里震动的心脏仿佛在锤打着胸腔,等待着那段他不知道的往事。

苏绵垂着头,肩膀微微发颤,指尖不停抠着袖口起球的布料。酒精漫过神经,让她说起这些往事时,语气带着几分浑浑噩噩的漫不经心,仿佛在复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可破碎的鼻音,藏不住心底翻涌的酸楚。

”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光鲜亮丽,我只是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五岁以前,她有着很幸福的家庭,父亲是个小有钱的外贸商人,他总会把女孩抱在他的肩上骑大马,会给她带各种奇珍异宝,而母亲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小镇女孩,她总爱去各种地方探险,她会带她去看山,去玩水……那时候……很幸福”

说着,酒意渐渐晕开了眼前的轮廓。屋内的月光慢慢淡去,耳边陈放的呼吸声变得遥远。

光影一晃,落回许多年前的老房子。

昏黄的台灯搁在床头柜,夜里万籁俱寂,小小的苏绵蜷缩在被窝里,睁着眼睛,透过门缝望见客厅。母亲坐在桌边,指尖摩挲着一只空荡荡的戒指盒,盒面泛着暗淡的光。四下安安静静,只有她一声极轻、压在喉咙里的叹息。

“我父母是在一场旅行里遇见的,他们很快相爱,不久后就有了我,那时候未婚先孕,母亲总是被人诟病,好在父亲一直陪在她身旁,别人一说他就怼回去,活脱脱把自己从文艺青年的好名声败坏成了山野莽夫。母亲一直期待着一场属于她的宏大婚礼,但后来父亲都说生意不稳,再等等……就这样等到我越来越大,她提的次数也就便少了…但她还是期待着……”

现实的声响再度漫回来。

苏绵依旧垂着头,指尖还在无意识抠着袖口起球的布料,鼻音没有消散,继续往下诉说。

“ 直到我五岁,一个陌生女人找上门,说她才是父亲明媒正娶的妻子,在国外苦苦等了他许多年。”

陌生女人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我们维持数年的假象。原来我一直以为的家,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

那些话彻底撕碎了母亲数年的自我欺骗。

她瞬间失控,红着眼疯了似的对着的父亲破口大骂,声线嘶哑破碎,嘶吼着控诉父亲的虚伪、欺骗与不负责任。她骂他骗她的真心,骗她数年的青春,骗她无名无分耗在这座小镇里蹉跎岁月,把所有积压的委屈、爱意、不甘,全都化作尖锐的怒骂,倾泻而出。

可空荡荡的屋子无人回应,没有道歉,没有解释。

激烈的谩骂渐渐耗尽了她所有力气,高昂的情绪轰然崩塌。她一点点软下脊背,最后无力地蹲坐在地上,失声痛哭。泪水砸在地板上,碎得彻底。

后来她开始消沉,开始埋怨,她怨我。

怨我的突然到来,让她心软妥协、将就度日,让她为了孩子安稳,一次次压下婚礼的执念,心甘情愿困在这场彻头彻尾的骗局里。“

她总是颤抖着伸手攥住我小小的肩膀,指尖用力得近乎掐进我的皮肉,疼得我发紧,她哽咽着喃喃责怪:“如果不是因为你来得这么早……我早就看清他的真面目了。”

她是真的怨我。

怨我的意外到来,让她心软妥协,让她为了我一次次退让,放弃追问婚礼、将就着过日子,硬生生困死在这场骗局里。

可下一秒,她又猛地将人死死抱进怀里。

她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浸透我单薄的衣裳,胸腔里的哭声压抑又破碎。她一边恨我的出现困住了她,一边又拼尽全力抱着她唯一的孩子,爱与恨在她身上疯狂撕扯,把她整个人都撕碎了。

她闹过、哭过、恨过,可这场从头到尾的骗局,早已没有半点翻盘的余地。所有爱意成了笑话,所有坚守成了难堪,她这辈子,彻底被毁了。

在某个夜晚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认命离开的时候,绝望压垮了她最后的一丝生机。

她没有走。

她选择了最决绝的方式,永远留在了这场被欺骗的人生里。

幼小的我懵懵懂懂被大人牵开,远远看着紧闭的房门,看着后来慌乱赶来的邻里,看着满地狼藉。

那场午后的破碎争吵是梦,母亲骤然凋零的绝望也是梦。

短短几日,我失去了我的母亲。

我看着她所有的挣扎都成了徒劳,所有的深爱都成了笑话。

没有人来救赎她,没有人来弥补她。

她所期待的盛大婚礼,还有这场错付的人生,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她不是抛下我远走高飞,她是被这场骗局、被这份爱恨,活生生逼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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