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沉绵往事（第2页）

从此，五岁的我，一生都背着这场血淋淋、无人救赎的遗憾活着。

漫天破碎的回忆骤然褪色，纷乱的思绪猛地被拉回屋里。

苏绵坐在原地，指尖依旧死死攥着衣角，肩膀微微轻颤，眼眶泛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压了十几年的酸涩委屈。刚刚那些真实又破碎的画面还烙印在眼底，那个五岁失去一切的小孩，从来都没有走出来过。

在压下喉咙里堵着的哽咽后，她慢慢抬眼看向陈放，眼底还浮着没散尽的水雾。嘴里还残留着酒精的苦涩，那股辛辣顺着咽喉往心口钻，不受控制地催落眼泪，泪珠一颗颗砸在攥紧的手背上。她继续说着，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可每一字都裹着化不开的悲凉。

”后来……外公外婆接走了我。"

老两口用尽余生的温柔护着她长大，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只是他们看着她的眼神，永远藏着挥之不去的心疼，好像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孩子的一生，注定坎坷。

她就这样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活着，靠着祖辈的疼爱，熬到了十六岁。

可命运从未给她半分喘息的机会。

外公外婆相继离世，属于她最后一点温暖的港湾，彻底塌了。

亲戚接手了她的生活，可没人真心接纳她。在舅妈眼里，她只是一个白白蹭吃蹭喝、多余又累赘的外人。日日冷眼、句句嫌弃，剩饭冷菜，刻薄言语，压得她喘不过气。

仅仅一周，她就彻底撑不住了。

那个十六岁的小姑娘，趁着所有人外出，独自逃离了冰冷的“家”。她什么都没带，脚底磨出鲜血，一路跌跌撞撞，唯一的执念，就是回到外公外婆留给她的老房子。

太累、太饿、太绝望。

“过马路的那一刻，车灯刺眼，我眼前一黑，双腿发软直直摔落在地。

是那年十八岁的你，救下了狼狈濒死的我。”话音落，那些尘封的旧画面如同潮水般退去。

苏绵的视线从虚无的回忆里抽回，瞳孔缓缓聚焦，重新落在陈放身上。胸腔里一阵闷堵，呼吸变得浅浅的，胸口像是被一块重物压住，连说话都要稍稍停顿，方才沉浸在往事里的恍惚感慢慢褪去。

那天宽厚的脊背接住了少女所有的无助，给了她短短两天、这辈子最难得的安稳。

可缘分浅得可怜。

她还没来得及道谢，还没来得及记住这份温暖，早就消失得父亲突然出现，带走了她。父亲心里盛满了对她的愧疚，这些年缺席了她的成长，又亏欠了她母亲，他拼尽全力想要弥补，把她带去国外，给她优渥的物质生活，竭尽所能想抹平过往所有的伤痕。

可那份补偿，终究抵不过过去留下的裂痕。

她心里对他是拧成一团的复杂心绪。她恨他当年的欺骗，恨他一手摧毁了母亲的人生，可又无法否认，他是世上仅剩的、真心记挂着她的亲人。他给予的疼爱真切厚重，可那份爱，永远带着洗不掉的伤疤。

偌大的异国，繁华热闹，却没有一寸土地属于她。

纵然衣食无忧，有父亲的照料，可心底的空洞始终填不满。无人真正懂她的过往，无人懂得她心底藏着的伤痛，她像个透明人，独自熬过漫长的两年时光。

她没有顺着父亲安排好的路留在国外读书，悄悄备考了国内的大学。她一心想要回来，回到这片承载她全部童年记忆的土地。

熬到十八岁，拿到国内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她毫不犹豫收拾行李，执意逃了回来。

她回到这座小镇，住进空了很久的老房子，试图找回一点点归属感。

回来的第一天，她路过镇口的修车厂，那时一眼就看见了当年的那个少年。

时隔两年，她认出的那一刻，心脏猛地收紧。

但是她并没有上前打扰，或许那只是彼此人生中微不足道的小插曲，或许那个少年怕是早已不记得当年那个摔在路边、狼狈不堪的小女孩，或许他更不会记得两人相拥的夜晚，少年一下一下的顺着她的背。

但幸好她记得，在她最难堪，最落魄的，最绝望的时候睡了两天最安稳的觉。记得就好

苏绵就这样安安静静、小心翼翼地在老房子住了一周。

可这座生她养她的小镇，终究没能善待她。

未知的人影日日尾随，阴翳的恐惧缠了她整整一周。夜夜锁门，反复检查门窗，整座小城，她环顾四周，竟无一个亲人、无半个依靠，走头无路，别无选择。

也是这七天里，陈放的身影，开始频繁落入她的视线。

大多是她路过修车厂的时候撞见的。有时是黄昏，他满身油污蹲在地上检修零件；有时傍晚收工，他垂着肩往某处走。一开始只是偶然一瞥，擦肩而过。可往后日子，出门买吃食、站在窗边透气，她总能不经意望见他。

起初她只是下意识避开，心里存着戒备。可次数一多，克制不住地，目光总会往他那边飘过去。

她会远远站在角落悄悄打量。看他低头做事时绷紧的下颌，看他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模样。她不敢靠近，也不敢上前搭话，只敢隔着一段距离，安安静静观察这个反复出现在自己周遭的人。在满世界都是陌生与恶意的小镇上，他是反复出现的一张面孔，反而带给她一丝安心

所以最后，她选择赌上一切的勇气，去找到他。

于是她这短短一生里，终于抓住了一个可以依靠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