滂沱的雨砸在糖果铺落地玻璃窗上,水声连绵不绝,将外界的喧嚣尽数隔绝在外。天色沉得很早,明明还未到入夜时分,屋内已经只能依靠头顶一盏暖黄吊灯撑住光线。
木桌上散乱摊开整套礼盒的色卡与打印样稿,纸张被空气中漫开的湿气浸得发软,各色色块看上去柔和朦胧。
丁淼甜坐在桌子的这一侧,目光很淡地扫过对面男人的小臂。
方才许烬扬俯身整理货架上的糖果样品时,衬衫袖口不经意滑落,那道泛白陈旧的疤痕便露了出来。很浅的一道,横亘在小臂外侧,是属于他们分开那四年的痕迹,是丁淼甜从未见过的部分。
她认得许烬扬。自重逢的第一眼就认得。
十九岁的盛夏还历历在目,老街的晚风,橘子硬糖剥开时清脆的声响,少年不加掩饰的热烈欢喜,全部真实地发生过。可那是四年前。
如今局面已经全然不同。
许烬扬以甲方的身份重新闯入她的生活,步步为营,建起这间处处埋藏旧日细节的糖果铺,嘴上却始终恪守着客气的称谓,一口一声丁小姐,将两人之间的过往捂得密不透风。
丁淼甜心里看得透亮。
她看得懂他克制外壳之下翻涌的偏执,看得懂他刻意制造的一次次相遇,也看得懂那些无意泄露、又被他飞快掩饰住的破绽。
但她很清醒。
揭开旧伤疤这件事,不该由她来做。是他选择戴着面具靠近,那么摘下面具的人,也理应是他。她不拆穿,不追问,不会主动沉溺,只安守乙方策划的本分,冷静旁观他所有迂回的举动。他要演戏,那她便陪着演下去。救赎更是遥遥无期,至少不是现在。
许烬扬似是察觉到袖口滑落,指尖不动声色将衬衫布料往下扯了扯,重新把那道疤痕严严实实地遮盖住,半个字也不曾提起。
他抬眼望向窗外漫天雨幕,雨势滂沱,街巷淹没在白茫茫水雾里,短时间看不出停歇的迹象。
“雨一时停不了。”许烬扬开口,声线偏低,温和有礼,却隔着一层推不开的疏离,“我烧点热水,你稍等一会儿。”
“麻烦许先生。”丁淼甜语调平稳,顺着这份客套的社交距离回应。
视线漫过货架,最终落在角落那只玻璃糖罐。满满一罐橘子硬糖,橘红色糖纸层层叠叠,和少年时期他们常常买的那一款别无二致。
处处都是刻意。
丁淼甜将这份判断收在心底,面上没有流露半分波澜。
烧水壶在操作台发出轻微的嗡鸣,不多时沸水翻滚。滚烫的水注入玻璃杯,丢入两片风干柠檬,薄薄白雾袅袅升起。水珠顺着冰凉杯壁不断滑落,在老旧木桌面洇出一圈深色水痕。
“谢谢。”丁淼甜伸手握住杯壁,温热一点点顺着指尖蔓延开来。
铺子里没有其他客人,偌大空间只剩下雨声,还有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许烬扬重新坐回椅子,把话题拉回工作,指尖落在那张米白色内衬色卡上。
“打样反馈,这款米白印刷容易发灰。”他说,“色号往暖调上调五个度,要保留怀旧质感,但不能显得陈旧。”
丁淼甜收回纷乱的杂念,目光落向桌面色卡,冷静客观地给出判断:“暖调拉高之后,插画人物肤色会跟着偏黄。如果不想修改原画,只能升级特种纸,靠纸张质感抵消发灰问题,成本会有所增加。”
“成本可以让步。”许烬扬回答得干脆。
丁淼甜心里清楚,这句话背后或许藏着私人的私心,但她不会擅自共情脑补。生意归生意,就算私情蛰伏在底下,明面上,他们依旧是甲方与乙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