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雨季的雨缠缠绵绵,一连数日不肯停歇。雨丝细密,黏在玻璃窗上凝成一层薄雾,空气里到处弥漫着挥之不去的潮湿闷意。
丁淼甜搬进来已有小半个月。
这套房子空间宽敞,却被一道无形的边界分割成两半。次卧属于丁淼甜,主卧与书房是许烬扬的领地,客厅、厨房与阳台,仅仅作为两人共用的公共区域。大多数时候屋子里安安静静,很少有多余闲谈。交流大多局限于家务琐事、水电分摊,再就是甲乙方之间冰冷客观的工作沟通。
丁淼甜心底始终清楚,这里只是临时避难的落脚点,不属于她。每到睡前,她依旧会点开租房软件,一页页翻阅房源。屏幕微光映在她脸上,看过一套又一套房子,可始终没有找到合适的。一部分价格超出承受范围,一部分地段离两边公司太远。现实的为难压在心头,可她一刻也没有放下搬走的念头。
她不愿意长久寄居于许烬扬屋檐之下,更不想在同一套房子里,任由自己沉溺于他释放出的半点善意。
项目已经走到最后的攻坚收尾阶段。两边团队接连加班,线上会议一场接着一场,修改意见来回同步,所有人都绷着一根弦。
夜里十点一刻,整座城市浸在雨声之中。
次卧台灯晕开一圈柔和的白光,桌面上铺满打印出来的测算底稿,笔记本屏幕亮得刺眼。丁淼甜伏在桌前核对数据,指尖在键盘上来回敲击,长时间紧绷,肩颈已经泛起酸涩。
突如其来,腹腔一阵钝重的绞痛骤然袭来。
是老胃病又犯了。连日熬夜、饮食潦草,再加上梅雨季湿气侵扰,旧疾毫无预兆复发。
丁淼甜眉头猛地拧起,一只手紧紧抵住上腹,脊背不受控制地微微弓起。细密的冷汗很快浸出鬓角,额前几缕碎发被濡湿。疼意一阵一阵往下拉扯,几乎要夺走她身上大半力气。
她死死咬住下唇,把快要溢出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咽回去。
次卧门板不算厚实,她清楚客厅的许烬扬还在处理工作。她不想发出动静惊动他,更不愿意向他示弱求助。
她微微挪动椅子,弯腰拉开书桌抽屉,翻找自己常备的胃药。指尖在抽屉内来回摸索,心里才猛地记起,上次搬家整理行李,药盒被遗落在旧出租屋,一直没有抽空回去取回。
绞痛还在持续翻滚。她只能将额头抵在冰凉的书桌边缘,借那一点凉意稍微缓解身体上的难熬。压抑细碎的喘息,不受控制从喉咙缝隙泄露出去,音量不大,却穿透门板,落到外面的客厅。
客厅,许烬扬刚刚合上一份项目评估文档,正要端起玻璃杯喝水。
那一点微弱隐忍的声响,落进他耳朵里。
他端水杯的动作骤然顿住。屋子里除去窗外雨声与空调微弱嗡鸣,本就格外安静。他静坐片刻,仔细分辨,确认并非自己的错觉。
他没有贸然直接推门闯入。他太清楚丁淼甜的性格,自尊心极强,十分介意两人之间的边界,贸然打扰只会激起她的抵触。
许烬扬起身,脚步放得极轻,走到次卧门外。屈起指节,轻轻叩响门板,叩击声克制温和,不会显得强硬。
“丁淼甜,你还好吗?”他压着嗓音,声音隔着一层木板传进房间。
屋内的动静瞬间停滞。
丁淼甜身子一僵。没想到终究还是被他察觉。胃里的疼痛依旧反复折腾,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稳住气息,刻意把嗓音压得平稳,遮掩住内里的虚弱。
“没事,我还在处理文档。”
可沙哑发虚的声线骗不过门外的人。
许烬扬站在门外,指尖悬在门把手上方,终究没有触碰门锁。
“我听见声音了。”他语气平淡,没有质问,也没有强迫,“橱柜第二层放着我备用的胃药,是温和的中成药。我把药和一杯温水放在门外地板,你方便的时候自己拿。如果疼痛持续不见好转,一定要去医院。”
门内沉默良久。
“不必,谢谢你。”丁淼甜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几分疏离的拒绝。
“东西我放在门口,拿或者不拿,选择权在你。”
说完这句话,许烬扬不再继续敲门劝说。转身步入厨房,调好一杯温度适宜的温水,拆开药板,连同药片一起,轻轻摆放在次卧门外地板,杯底垫上一张纸巾,防止打湿地板。做完一切,他径直走回客厅沙发,没有守在门口等待答复。
他翻开手上的项目资料,目光落在纸面,心神却很难真正沉入文字。视线总是无意识飘向那扇紧闭的次卧房门。
房间内,丁淼甜靠在椅背上,绞痛一波波缓缓褪去,只剩下闷闷的钝感。又过了五六分钟,她撑着桌沿慢慢站起,蹑手蹑脚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细细的门缝。
走廊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