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落日缓缓沉进连绵的山坳,白日灼人的暑气被山林间漫上来的晚风一点点吹散。徒步闲逛了一下午的众人,三三两两往民宿的院落折返。
院子里的长木桌上已经摆满农家晚饭,陶罐炖出来的肉汤还留着温热余韵,青翠的山间野菜、熏得油亮的腊肉一盘盘错落摆开。廊檐下悬着几盏白炽灯,暖黄光晕铺落整片庭院,飞虫绕着明亮的灯圈来回盘旋。同事们拉开椅子纷纷落座,说笑闲谈的声音此起彼伏,团建松弛热闹的氛围,慢慢铺展开来。
温柚找位置坐下,下意识往身侧看了一眼。
沈望恰好也走过来,顺势坐在她旁边的空位。二人互相抱有朦胧好感,还没有捅破那层窗户纸,人前维持着恰到好处的同事距离,可一些细微的小动作,总会不受控制地流露出来。
温柚指尖拆开一次性碗筷,耳尖微微发烫,故作随意地侧过头。
“走了这一路,脚都酸得不行,这山路看着平缓,走久了还是累。”她声音压得不高,只够身旁的沈望听见,睫毛轻轻垂下来,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菜盘。
沈望拉开椅子坐下,将手里攥着的一小包薄荷糖,不动声色推到温柚的手肘边。他下颌线条干净,少年感很重,眼底带着一点不加掩饰的柔和,语气轻快:“早就跟你说,半山腰观景台就该停下,非要硬着头皮走到最顶上。现在尝到苦头了?”
“还不是风景好看,忍不住多走几步。”温柚指尖碰了碰糖纸,没有立刻拿,唇角浅浅扬起来,眼角余光悄悄扫过四周,怕旁人捕捉到这点异样的互动。
丁淼甜走到桌边,在温柚另外一侧落座。她把双肩包取下,搭在椅背上,指尖无意碰到微凉的瓷碗,视线下意识掠过庭院另一端。
许烬扬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浅灰色衬衫袖口松松挽到小臂,腕骨线条分明。他微微侧耳,听身旁一位老项目同事说着后续版本迭代的想法,神色淡漠沉静,只是偶尔轻轻颔首应答,话并不多。
斜对面的位置,苏晚独自坐着。她自尊心极强,不适应这般吵吵嚷嚷的饭局,脊背坐得笔直,低头安静给自己盛汤,眉眼淡淡的。只有旁人主动同她搭话的时候,她才会简短应答几句,不会主动融入喧闹的玩笑,周身隔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感。
桌上饭菜渐渐开动,有人搬来几瓶低度果酒,琥珀色的酒液倒进玻璃杯,甜腻的果香漫开。酒精度数不高,可后劲藏在甜味底下。
“项目总算阶段性落地,我们一起碰一杯。”组内资历最深的同事举起酒杯,目光扫过满院的人,“这大半年甲方乙方来回拉扯,所有人都熬得辛苦,敬大家。”
桌边此起彼伏响起玻璃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丁淼甜推脱不开,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果酒,指尖捏着薄薄的杯壁,跟着抬了抬杯子,唇尖浅浅沾了一点酒水。
几轮举杯过后,不少同事脸颊漫开一层薄薄的酡红,饭桌上的谈笑声愈发热闹。
沈望夹起一块熏腊肉,犹豫一瞬,没有直接放到温柚碗里,只是把整盘腊肉轻轻往温柚的方向挪了半寸。他目光落在温柚脸上,唇角噙着一点浅淡笑意,低声开口:“这个腊肉口碑很好,尝尝。”
温柚垂眸看向盘子,耳尖又悄悄热了几分,小声回他:“知道了,你自己也吃。”说话的时候,她的视线飞快和沈望相撞,又慌忙错开,低头扒了一口碗里的米饭。这一幕只有距离很近的丁淼甜隐约瞥见,她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低头安静吃菜。
许烬扬的杯中只倒了浅浅一层果酒,修长的手指搭在杯壁,指节微微收拢。他看似投入身旁人的谈话,目光却会隔上片刻,不动声色掠过这一桌,落在丁淼甜身上。眼神沉敛,没有半分外露情绪,快得如同错觉,转瞬便移向别处。
夜色迅速笼罩整片山林,远山化为浓重的墨色剪影,只有院落灯火明亮。
就在这时,丁淼甜放在椅边的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起来。
震动的触感隔着布料撞在腰侧,她微微蹙起眉头,掏出手机,屏幕跳动着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出去接个电话。”她侧过头,轻声跟温柚说了一句,站起身,迈步离开喧闹的饭桌。
她走到民宿侧边僻静的回廊之下。廊檐挡掉一部分灯光,外面就是黑漆漆的山林,晚风穿廊而过,裹挟草木潮湿的凉意,吹得她鬓边碎发散乱地贴在脸颊。
按下接听键,听筒里面立刻传来房东略显急躁的中年女声。
“丁小姐,是我。之前那套房子,跟你说过的,房东家长辈要回来长期居住。”
丁淼甜的心猛地一沉。
当初她租那套房子,房东提前通知,家中长辈身体不好,要从老家过来城里养病,整套房子必须收回自住。事发仓促,她时间紧迫,只能匆忙找临时住处搬家。一部分箱子、手写项目底稿,还有不少带有纪念意义的私人物件来不及一次性全部搬走。
当时和房东商量妥当,允许她把一批行李暂时堆在次卧,给她一段时间,等项目忙完,抽空分批过去全部拉走,房东也一口应下。
这几个月项目一轮接着一轮加班,后来又暂住到许烬扬家中,来回奔波,收拾行李这件事,被她一再延后。
“我记得这件事。”丁淼甜握住手机,尽量稳住声线,“我原本计划这周抽时间,把剩下的东西全部搬走。”
电话那头房东的语气满是为难,又带着不容推脱的急迫:“丁小姐,实在对不住。老人家提前回来了,比原定日子早了快一周。次卧要腾出来给老人放生活用品、安置床铺。屋子本来就是拿回来给长辈住的,我实在没有多余空间继续堆放你的箱子。”
丁淼甜眉头拧起,心口一点点往下沉:“可是里面有我很多纸质底稿,是没有备份的工作资料。”
“我理解那些东西对你重要,但我实在腾不出位置存放。”房东叹了口气,语气越发焦灼,“我给你发过两条消息,你一直没有回复。明天之内,你务必过来把所有箱子全部运走。要是明天傍晚之前东西还留在这里,我只能全部清理搬去楼下杂物间,杂物间环境潮湿,资料受潮损坏我概不负责。再拖下去,我只能当成弃物处理。”
丁淼甜指尖攥紧手机,指腹绷得泛白:“明天?我现在在几十公里外山里团建,集体出行,没办法立刻赶回去。”
“这我就没有办法顾及你的行程了。”房东的态度很坚决,“房子要优先安顿家里老人,我已经一再宽限你,不能再继续等。”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听筒里只剩下一阵又一阵冰冷的嘟嘟忙音。
晚风呼啸吹过廊柱,卷起地上的落叶沙沙作响。丁淼甜站在原地,手机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明天一整天都是团建集体行程,统一包车,要等到傍晚才会返程市区。那些手写底稿没有电子备份,一旦丢在潮湿杂物间,纸张受潮损毁,后续项目复盘归档,会带来难以挽回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