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山夜抉择（第1页）

暮色一点点沉落群山之间，橘红色的篝火在民宿后院中央静静跳动，木柴燃烧发出噼啪细碎的爆裂声响，点点火星顺着晚风缓缓向上浮起，转瞬消散在墨蓝色的夜空里。

山间夜晚的风带着山林草木潮湿清苦的气息，穿过一排排回廊立柱，卷起地上散落的几片落叶。参与团建的同事三三两两围坐在篝火周围，说笑打闹的声音此起彼伏，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桌游卡牌随意摊放在石质长桌上，零食包装袋散落一圈，热闹喧嚣铺得满满当当。大部分人卸下了平日上班的紧绷，放松地谈笑着工作以外的琐事。

丁淼甜没有挤进热闹的圈子。

她往后退了几步，独自靠在外廊冰凉的栏杆边上，身上只穿了一件薄的米白色针织开衫。夜里山里气温降得快，冷风钻过布料缝隙，激起一层浅浅的凉意。她下意识收拢衣襟，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另一只手握着手机，屏幕隔几秒就会无意识地亮起来，又迅速暗下去。

下午房东打来的那通电话，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自始至终压在她心口，沉甸甸叫人喘不过气。

房东语气十分坚决，老房子要收回，留给家中长辈回来常住，留给她整理搬走全部私人物品的时间，仅仅只有一天。房子里堆着好几个大纸箱，里面装的不全是衣服杂物，更多的是四年前留下来的旧物件、相册笔记，还有一大批没有电子备份的纸质工作底稿。那些纸张年代久了，十分脆弱，老小区楼道潮湿，如果不能及时妥善转移，一旦受潮发霉，很多东西就彻底找不回来了。

可团建行程还剩下完整的第二天集体活动，大部队统一行动，要等到后天傍晚才会集体返程。算下来，时间根本完全赶不上房东给出的期限。

丁淼甜指尖划过手机通讯录，翻来翻去，却找不到可以拜托帮忙的朋友。关系要好的朋友大多在外市，本地相熟的同事又不方便劳烦，一旦拜托别人，免不了要解释一堆私事，平白惹来一堆打探和闲话。

身后传来脚步踩踏木板回廊的轻响，节奏缓慢沉稳。

丁淼甜不用回头，心里已经知道来人是谁。

许烬扬在距离她半步的位置停下，刻意没有靠得过近，保留住一道体面的安全距离。跳动的篝火将暖融融的火光泼洒在他半边侧脸，下颌线条锋利利落，另一半面容沉在夜色投下的阴影之中。身后不远处人声鼎沸，笑闹不断，偏偏回廊这小小的一隅，安静得有些突兀，仿佛和周遭的热闹隔出一层无形的屏障。

“还在为房子的事情烦心。”

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不是问句，是平静的陈述。

方才房东打来电话的时候，丁淼甜就站在回廊不远处接电话，没有刻意回避四周，部分对话字句，恰好落入了不远处许烬扬的耳朵。

丁淼甜缓缓转过身子，目光却避开他的眼睛，遥遥落向那一堆跃动的篝火，火光摇晃，在她眼底投下细碎晃动的光斑。

“只是一点私人琐事，不算什么大事。”她语气维持着普通同事之间该有的客气与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我自己会想办法处理，不碍事。”

“等到明天团建全部行程结束再回城，时间已经非常紧张。”许烬扬目光落在她紧绷的侧脸上，语气依旧平稳，“那套老小区楼层不低，没有电梯，屋内通风条件也不好。纸质底稿最怕潮湿，耽搁一天，就多一分损毁的风险。”

丁淼甜的指尖无意识攥紧手机外壳，指节微微泛白，她心里清楚，他说的全部都是事实。

“我可以安排两个做事稳妥可靠的人过去。”许烬扬继续说道，音量压得更低，完全隔绝远处同事的喧闹，“上门清点，把所有纸箱仔细打包，找一处干燥的库房妥善保管你的东西。这件事我会安排得十分隐秘，不会惊动这里任何一个同事，没有人会知道是我出手帮你。”

这样的提议，诱惑力实在太大。

可丁淼甜心底清楚，这一份看似不求回报的善意，从来都没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们如今借住在同一套房子，分房而居，抬头不见低头见。四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家庭变故，他不辞而别的缘由，后来重逢之后种种迂回的心思，还有糖果铺那条老巷里，那个失控落下的吻，所有前因后果，他早已经全部对她坦白。

那些苦衷，她一字一句全部听过，也理解当年他身处的困境。但理解不等于原谅，受过的委屈和被丢下的难堪，是真实烙印在心里的痕迹，不会因为几句苦衷就轻易消散。重逢之后，他总在制造各式各样恰到好处的契机闯入她的生活，一次又一次抛出援手，每一次帮助，都在两个人之间重新系上一根扯不断的羁绊。

丁淼甜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笑意浅浅浮在嘴角，却丝毫没有抵达眼底。

“不必麻烦了，许总。”她拒绝得干脆利落，语气依旧平和，听不出尖锐，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决，“属于我自己的东西，理应由我自己解决，就不劳你费心安排。”

“大部队统一行动，你明天根本走不开。”许烬扬眉头轻轻蹙起，目光落在她脸上，“留在这边参加团建，就注定赶不上房东给你的期限。”

“再难，我也能想出别的法子。”丁淼甜轻轻打断他，微微抬下巴，“不必替我安排一切。”

晚风穿过长廊，卷起夜里的凉意，吹得她肩头的针织开衫微微晃动。两人站在咫尺之间，没有高声争吵，可空气之中拉扯的张力却绷得紧紧的。很多话不必赤裸裸摊开撕破，彼此心中都明镜一样。他清楚她满心戒备，她也看得透这份好意之下藏着的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