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进了我屋门就后悔了,因为他被那女人堵住了门不让走,非要厂长给她也安排个工作。其实那时候给家属安排工作是常事,但前提是你得会一个什么技能。厂长现场问了她一遍,发现她真的是什么也不会,连字都不认识几个。厂长说让她去后厨洗菜,这总不能不会吧?她把手伸到厂长面前,说自己这么嫩的手不能洗菜。”
陈希噗呲一声笑了出来。
“厂长要去开会,挺着急的,就把在窗户外面看热闹的后勤主任叫了进来,让后勤主任安排,他找了个机会先溜了。后勤主任绞尽脑汁给她挑了个活,让她去员工餐厅负责打饭。没过几天他们结了婚,那女人正式入职食堂,不到一个月就把食堂所有员工得罪了一个遍。后勤主任没办法,又去求厂长,结果就是各个部门推来推去,最后推给了厂工会。厂工会没办法只能把她供起来,需要排节目的时候让她跳个舞,组织职工休闲活动的时候让她参与一下。工会主席说她倒是聪明,扑克麻将教一遍就会,不过她也只想学这些,让她学别的就说什么都不愿意。”
陈希想起那天在李卓家楼下看到的那一幕,李卓妈妈正拿着扇子要去跳舞。
“后面的事情,那天你也听李卓他哥哥说了。李建国刚被提为班长,他媳妇就非要南下去做生意,最后一事无成地回来了。其实他们刚回来的第二年我见过李建国,就在小学门口。那天我去接你放学,他也正好刚下班去接他儿子。他一看见我就哭了,说后悔当时没听我的,鬼迷心窍地非要娶他媳妇。”
陈希爷爷认真回忆了一下那天的对话,摇了摇头:“其实李卓这孩子挺苦的,当初他妈妈执意要生下他,生下来了却不好好养。当时他们租的房子,隔壁邻居夫妻俩是附近大学的老师。本身他们年纪大了才要的小孩,和李卓年纪也差不多大,见不得李卓妈妈对孩子的敷衍态度,就把他抱过去,白天和自己家孩子一块养,等李建国回家了再把孩子送回去。这样一来,李卓妈妈又没事了,每天除了对李建国指手画脚,就是出去打一天麻将。李建国要给照顾李卓的邻居家塞钱,要租房子养家,晚上还要照顾孩子,再加上他本身就不是做生意的料,很快身体就垮了生意也黄了。但是他不敢停下,找了个流水线的活继续干,熬过了一年又一年,直到李卓六岁。”
“李建国说,李卓小时候的开智启蒙都是邻居夫妻做的,幼儿园也是他们找的关系进的好学校,李卓妈妈在这些问题上从来没有出现过。后来李卓特别抵触他妈妈回家,因为她回去就意味着他们爷俩要无缘无故的挨骂。这一点李卓也向我证实过,他说小学三年级期末考试是他唯一一次没考第一,他妈妈那天破天荒地早早回家了一次,问都没问就骂了他一顿扇了他一巴掌。从那以后他每次考试都拼了命要考第一,就是为了不让他妈妈回家。”
陈希有点为李卓感到难过。他只用轻飘飘的一句“我每天都见不到我妈”就掩盖了所有他对母亲这个角色的失望,却不曾明说他年少时面对母亲时究竟滋生了多少恐惧。
“李卓这孩子在母亲这样的情况下没有出现什么问题,大概和他爸和他哥有关。李建国是个十分细心的人,更像个妈妈,李卓哥哥又总像个长辈一样教导弟弟,更像爸爸。他们两个虽然忙,但是总能给李卓提供合适的情绪价值和基本到位的教育,这家庭结构也真是够奇怪的。不过我向李卓提过要求,我说如果他要和你在一起,一定要解决好他妈妈的问题,不能让你面对那些糟心事。”
陈希搂住爷爷的胳膊:“谢谢爷爷告诉我这些,也谢谢爷爷替我想这么多。时间不早了,快去睡午觉吧。”
下午三点,李卓准时出现在陈希家楼下。看见陈希下楼,他笑容满面地从背后拎出一盒炸鸡柳。
陈希哭笑不得:“谁家情侣出去约会,上来就先吃一盒炸鸡柳啊?”
“你不喜欢?我让老板洒了许多辣椒,这家辣椒闻着香。”看陈希话虽然那么说,却一分钟都没耽误地已经往嘴里塞了两根炸鸡柳,李卓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高一我就看出来了,你是个务实主义者。”
车子缓缓向河边驶去。陈希坐在副驾享受美食,自己吃几根,趁李卓等红灯的时候给他喂几根,一会功夫就吃完了一盒炸鸡柳。她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往后一靠:“以后和别人说起来,我男朋友送我的第一份礼物是一盒炸鸡柳,听起来实在有点好笑。”
李卓脸一僵:“别,这不是送你的礼物,只是请你吃的零食。以前咱俩不是总互相请吃好吃的吗!”
陈希狡黠一笑:“以前咱俩只是朋友,现在不一样了呀。我朋友请的和我男朋友请的,这说出去能一样吗。”
正说着,李卓已经把车开到了目的地停车场。他稳稳当当地停好车子,解开安全带,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盒子。
“那个真的只是请你吃的零食,这个才是我送给我女朋友的第一份礼物。”李卓轻轻地打开手里的盒子,一条精致的钻石锁骨链展示在陈希眼前。李卓从盒子里拿出这条项链,侧过身给陈希戴上,又直起身看了看:“第一次看见这条项链的时候就觉得很适合你,我果然没看错。”
陈希今天穿了一件宽松V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长风衣外套,这条锁骨链戴在她的脖子上,衬出了她通身的贵气。陈希被李卓说的脸微微发红,轻轻捏了一下他的胳膊,打开车门下了车。
李卓选的约会地点是河边,看起来是个遛弯闲聊的好地方。今天是工作日,这个时间河边几乎没有人。县城这几年把河景修的很漂亮,陈希在平时周末休息的时候也会到这里转一转。
李卓牵着陈希沿着河边走了走,走到了一处比较宽阔的平台上。平台边上有长椅,李卓拿出纸擦了擦灰,拉着陈希坐到了长椅上。他把擦椅子的纸巾叠起来,放到口袋里,对陈希说:“哪天你和爷爷都方便,我去家里看看爷爷吧。”
“你不是总去吗?我爷爷还说我最近吃到的新鲜菜都是你买的呢。”陈希笑眯了眼睛。
“…”李卓有点不好意思:“爷爷和你说了啊?我是看爷爷拄着拐杖买菜不太方便,才帮忙的。”
陈希看着他:“爷爷和我说了,他还告诉我你爸爸以前的事,还有一些你小时候的事。”
李卓沉默了一会,有些低落地说:“这些事其实应该我讲给你听,不过爷爷作为一个旁观者,肯定描述的比我更客观。你那次应该也看到我妈了,我其实见到她的第一反应是震惊,因为平时那个点她都在外面打麻将,我几个星期也见不到她一面。”
“我爸以前和我分析过我妈。”李卓想了想,换了个角度继续说:“我妈虽然是村里人,但是她因为从小就漂亮,还是家里最小的姑娘,家里的父母和哥哥姐姐都十分宠她。她不需要干任何活,农村人那时候也不读书,每天就在村里瞎转悠,村里谁见了她都会夸她两句,所以我妈从小到大听到的都是一句话,这姑娘真俊。等到她长大,村里人的夸赞也不再是单一的好看,都说她能嫁到城里去,轻轻松松当个富太太。”
“不是没有同村的人劝她,但是她听不进去。被别人捧惯了的人,哪里听得进去别人说她不好。所以一直到结婚,我妈都只会打扮自己,对别的事一窍不通。可是村里人人都说她能当富太太,所以她和我爸结婚以后,发现我爸只是一个工资不高家境一般的普通人后差点没气疯。”
李卓自嘲地笑笑:“我爸是一个特别能隐忍也非常会照顾人的人。如果不是因为他这个性格,我妈大概早就跑了,连我哥都不会有。我劝过我爸很多次离婚,他都是摇摇头说算了吧。所以我答应爷爷说要处理好家里的问题,但是我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出来具体怎么处理。我爸不愿意离婚,我又不能不管我爸。陈希,我该怎么办?”
这真是个棘手的问题,陈希想。她仔细思考了一下,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说句实在话,我没有接触过像你妈妈这样的人,她甚至超出了我的认知范围。很抱歉,我不能给你提出有效建议。”
“这一切都应该和你没关系的,”李卓把胳膊压在自己的腿上,双手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口:“你有权利知道,但是绝对不能沾上。我妈没事不回家的,你碰不上她就不会碰上那些糟心事。就让她永远在你的认知范围之外吧,就这么决定了。”他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样突然抬起头,定定地看着陈希。
陈希移开目光不再看他,笑了笑:“你创业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吧?不想这个了,前几天新上的一个电影网上评分不错,一起去看吧。”
你终究是要回到城市的,这个年纪我们经不起异地的拉扯。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根本没机会接触到这些事情。
校庆只有两天,过了一个周末,校园的运转就彻底回到了正轨。陈希星期一要去三班上早读,所以她早早就到了学校。没想到在学校门口,她碰到了提着早饭揉着眼睛的谭小莉。
“你又不用上早读,来这么早干什么?”陈希接过她递过来的豆腐脑,边走边问。
“我就想看看李卓来送你上班不。”听见陈希的问话,谭小莉似乎清醒了一些。
“?”陈希路也不走了,一脸怀疑:“你怎么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