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小院的岁月,静得像一汪不兴波澜的古井。十八年温软烟火磨平了清悠万年紧绷的神魂,却磨不去她心底扎根万古的空落。她珍惜着父母掌心的暖意,日日惶恐别离将至,在得到与失去的夹缝里,安静煎熬岁岁朝夕。
入夏之后,林间蝉鸣渐盛,院中的梧桐生得枝叶繁茂,遮得满庭阴凉。也是这一年,清悠的岁月里,悄然闯入两份久违的羁绊。
其一,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小灵狐。
那日清晨薄雾未散,清悠独坐院中风凉处看书,草丛间忽然传来细碎的呜咽。一只巴掌大的白狐幼崽跌跌撞撞钻出来,绒毛凌乱,前爪带着浅浅擦伤,一双琉璃色的眼瞳,定定凝望着她,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亲昵与孺慕。
凡间从无通体纯白、瞳色剔透的狐崽。
清悠心头微震,体内蛰伏的微弱仙力骤然轻轻颤动,神魂深处尘封万年的细碎记忆,轰然翻涌而出。
是九九。
她天界故土唯一的灵宠,日日伴她身侧,缠她衣袖,卧她窗台,陪她看过无数载九天星河。当年她蒙冤获罪、被贬轮回,天界封禁一切与她相关的痕迹,九九拼死冲撞天规,最终被打散仙骨、打入凡尘轮回,永世不得归天。
万万载飘零,连她自己都快要在轮回里熬麻木了,唯独这只小灵宠,跨越九天风尘,踏遍凡尘万里,终于寻到了她。
它不记得前尘旧事,不识九天故土,唯独刻在灵骨里的执念从未消散——寻主,伴主,护主。
小狐崽不顾伤痛,笨拙地扑到她脚边,软软蹭着她的裙摆,喉咙里发出细碎温顺的咕噜声。
清悠垂眸,指尖微微颤抖,小心翼翼俯身,轻轻抚上它蓬松柔软的绒毛。
暖意顺着指尖窜入神魂,驱散了经年不散的寒凉。这是轮回万载以来,第一个只为她而来、天生忠于她、不沾凡尘因果、不求世俗相伴的羁绊。
眼底沉寂万年的荒芜,终于裂开一丝极浅的温柔。
她低声轻唤,嗓音轻得像风:“九九。”
小狐崽似是听懂了名号,立刻蹭得更欢,乖乖蜷在她的掌心,就此落了根,再也不肯离去。
清悠将它养在院中,无人察觉它的灵性,只当是寻常通人性的白狐。唯有清悠心知,这是她万古孤旅里,唯一从故土奔赴而来的旧人,是她残破过往里,仅存的一点念想佐证。
有九九相伴,她漫长孤寂的静坐时光,终于多了一丝鲜活的暖意。可越是珍贵,心底的惶恐便越是浓烈。连昔日天界灵宠都坠入凡尘陪她受苦,可见她的宿命,从来都是逃不开的苦海深渊。
其二闯入她生命的,是温文尔雅的少年——陆知珩。
陆家和苏家乃是世交,父辈同窗知己,情谊深厚。陆知珩比清悠年长半岁,自小一同长大,是名副其实的青梅竹马。
他性情温润端方,品性澄澈干净,承了书香门第的温润气度,眉眼永远温和清朗,待人谦和有礼,唯独对清悠,藏着旁人不及的偏爱与纵容。
两人自幼两小无猜,岁岁相守。
儿时她静坐发呆、孤僻寡言,别的孩童都嫌她清冷无趣,唯有陆知珩从不远离。他会带着新奇的小玩意儿来找她,会安安静静陪她坐在梧桐树下,不吵不闹,只陪她看云卷云舒,等风落庭前。
她不喜喧闹,他便从不拉她奔赴繁华;她偏爱安静独处,他便默默守在身侧,分寸相宜,从不冒犯她骨子里与生俱来的疏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