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王驰巳灰溜溜地离去之后,回春宗的日子又恢复了它固有的节奏。清竹阁里的汤药依旧每日按时送到孟屿洲面前,热腾腾地冒着白气,苦味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孟屿洲每次端起那只小玉碗,都要做足半天的心理准备——先是皱着眉闻一闻,然后深吸一口气,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去,灌完立刻抓一块桌上的桂花糕塞进嘴里压苦味。小桩姐姐站在一旁看得直笑:"少主这喝药的模样,倒是跟咱们囡囡像了个十足。"
孟屿洲脸一红,嘴上却不肯认:"本少爷才不像她!我是被你们回春宗的药苦的!"
游纾临每天依旧偷偷溜来找他。两个小人儿挤在清竹阁里,有时翻孟屿洲那几本小画书,有时拿草梗逗墙角的蛐蛐,有时干脆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并肩坐在窗台上看外面的竹林在风里摇来摇去,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属于他们这个年纪的废话。
有一天,游纾临正跟孟屿洲讲她昨天用草茎编蚂蚱又失败了的事情,讲着讲着,忽然毫无征兆地开始咳嗽。起初只是轻咳两声,孟屿洲没在意,还笑话她说:"你是不是又偷吃糖吃多了呛着了?"可紧接着那咳嗽就变得猛烈起来,游纾临的小身子一下一下地抖,脸涨得通红,她本能地用小手捂住嘴巴,可那暗红色的液体还是从她指缝间渗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她浅蓝色的衣襟上。
孟屿洲整个人都吓傻了。他坐在轮椅上,呆愣愣地看着游纾临嘴角蜿蜒而下的血色,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花,什么反应都忘了做。直到游纾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嘴,对沙哑着嗓子说了句"没事,我回去拿小陶瓮",然后像没事人一样跳下窗台跑出门去了,他才猛地回过神来。
游纾临出去之后,孟屿洲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他低头看了一眼窗台上溅落的几滴暗红血珠——那颜色红得发黑,像熟透到快要腐烂的浆果,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诡异的暗光。他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喘不上气来。他想起游纾临方才那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想起她说过"隔几天就要取我的血"时那种轻飘飘的语气,仿佛那只是一件像吃饭喝水一样寻常的小事。
孟屿洲把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手指尖冰凉凉的。
让他更难受的是,从那之后,游纾临来找他的次数渐渐变少了。有时他一整天都坐在窗台前面等,从日升等到日落,也没等到那个胖乎乎的小身影推开他的门。清竹阁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那声音以前他觉得好听,现在却觉得又空又冷。
他想去找她,可他的轮椅跨不过清竹阁高高的门槛。
他想质问小桩姐姐"游纾临为什么不来",可话到嘴边又觉得问不出口——他是个少爷,怎么能像个怨妇似的追着问别人家的丫头为什么不来找自己?
于是孟屿洲就那样拉着一张小脸,腮帮子鼓得像两只气包子,一个人闷在清竹阁里瞎琢磨。一会儿想:小包子是不是把我忘了?她跟那个温景言玩得太开心了,根本不记得还有我这么个人。一会儿又想:会不会是她病的更重了?小桩姐姐说她的病时好时坏……不会是她卧床起不来了吧?
这两个念头交替在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他心烦意乱,连看小画书都看不进去了。有一天他甚至偷偷掉了几滴眼泪,然后又恨恨地擦掉,骂自己不争气——堂堂合欢宗少主,怎么能为了一个小丫头哭!
他就这样被自己的胡思乱想折磨了将近七八天。
这一日清晨,游纾临和温景言正坐在老槐树底下分吃一碟小桩新做的枣泥糕,忽然听见小桩的声音从长生殿正堂那边传过来,带着几分欣喜:"小郎君!囡囡!你们快来,孟少主的腿有起色了!温师伯正在给他复查呢!"
游纾临眼睛一亮,把手里的半块枣泥糕囫囵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走走走",便拉着温景言的袖子往清竹阁跑。温景言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无奈地笑,却也加快了脚步跟上去。
清竹阁的房门敞开着,温远山正蹲在孟屿洲面前,一只手托着他的左腿小腿,另一只手轻轻在膝盖骨周围按压着,表情专注而和缓。孟屿洲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从毯子里露出来,瘦白的脚踝和膝盖上贴着几片温热的药膏,散发着淡淡的草药味。他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也不知是疼的还是紧张的。
游纾临跑进来的时候,孟屿洲一眼就看到了她。他那双大眼睛里瞬间涌起了好几种情绪——有埋怨,像在说"你怎么这么久都不来";有委屈,像在说"我以为你把我忘了";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松了口气,像在说"还好你来了"。几种颜色混在一起,最后全被他压成了一张极不自然的扑克脸,别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外的竹子。
"温爷爷,"游纾临跑到温远山身旁蹲下来,仰着小脸,"孟屿洲的腿怎么样了?"
温远山松开手,站起身来,含笑捋了捋胡须:"少主这伤养得不错,比老朽预想中恢复得还要快。筋骨已然合了大半,如今可以不必日日静卧了。"他转向孟屿洲,声音温和,"少主,你可以试着拄着拐杖下地走动走动,每天少走些,循序渐进,当成康复之练。若觉得疼便歇下,不可强撑。"
孟屿洲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腾"地一下坐直了身子,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真的?!真的可以下地了?"
温远山含笑点头:"可以了。不过——"他竖起一根手指,"不许跑跳,只许慢走。我会让景言和小桩照看你,每日最多半个时辰,多了伤着筋又得从头养起。"
孟屿洲哪里还听得进去后面这些叮嘱。他的脑袋里已经被"可以下地"和"可以正大光明找小包子玩"这两个天大的好消息填满了。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游纾临,方才还别别扭扭的怨气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一排白晃晃的小乳牙,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小包子!你听见没?我好了!可以出去玩了!"
游纾临也跳了起来,两只肉嘟嘟的小手拍得"啪啪"响:"太好咯!终于可以跟你一起玩了!"
温景言站在门口,抱臂看着这一幕,嘴角含着一抹浅浅的笑。他偏头对小桩低声道:"小桩姐姐,回头把那对矮木拐杖拿来,先让少主试试合不合手。"
小桩应了一声,转身便去取了。不多时她便捧着一副打磨光滑的桐木拐杖回来,拐杖顶端裹着厚软的棉布,扶手握处还缠了几层细麻绳防滑。小桩蹲下来,将拐杖支在孟屿洲腋下,教他如何使力:"少主,您先试着站起来,重心放在好腿上,拐杖稳住地面——对,慢些——"
孟屿洲双手握住拐杖,咬着牙,将全身重量慢慢压上那两根细细的木杖,双腿颤巍巍地撑直了——他站起来了。虽然姿势还有些歪斜,虽然左腿落地时还是吃不上力,可他真的站起来了。从他被推进回春宗至今,这还是他头一次双脚同时踩在地面上。
游纾临围着他又跳又叫:"站起来了站起来了!孟屿洲你能站起来了!"
孟屿洲心里也激动得不行,但他要面子的性子撑着,硬是把那股欢呼劲压下去,故作老成地清了清嗓子,朝温远山的方向点了点下巴:"本少爷就说嘛,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温远山但笑不语。
接下来的日子里,温景言和小桩轮流陪着孟屿洲做康复训练。每天早饭后,孟屿洲便拄着那副桐木拐杖,在清竹阁院子里慢慢走上一圈又一圈。起初他走两步就要歇一歇,拐杖尖戳在青砖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步伐又慢又小心。可他一抬眼就能看到游纾临蹲在院门口等着他,手里要么攥着一把野花,要么捧着一包小零嘴,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他便觉得那股从脚踝传来的酸痛也不是那么难忍了。
大约过了七八天,孟屿洲拄拐走得顺溜了些,步子也稳了。这一日午后,游纾临忽然从屋里抱出来一只藤编的小蹴鞠,球面上缝着几块彩色的碎布,里头的谷壳被塞得鼓鼓囊囊的。她把蹴鞠往地上一搁,小脚一踢,那球便骨碌碌滚到了孟屿洲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