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会那日,天光沉得像浸了水的旧棉被,压得人喘不上气。王驰巳率着回春宗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在玄光帝君的允准下,携传言镜再次踏入罡风层。传言镜悬于半空,镜面流转着水波纹般的光晕,将灵脉腹地内的一草一木都清晰地投映在玄元殿正中的白玉穹顶上——满朝文武仰头而望,屏息凝神。
然后所有人都看到了。
那些昨日还如七彩星河般绚烂的灵晶脉络上,此刻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的暗灰色菌斑,像腐烂的苔藓,又像铁锈,黏腻地附着在灵光流转的经脉表面。菌丝细如蛛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缓慢速度向四周蔓延,所过之处灵光黯淡、色泽萎靡,仿佛有一条无形的虫豸在蚕食着灵脉的生机。殿中顿时炸开了锅,惊呼声此起彼伏。有文臣脱口而出:"蚀灵菌!这是蚀灵菌!"满座哗然。灵墟外层封印加固得严丝合缝,蚀灵菌绝非凭空而生,唯一的可能便是被人携带进去。而昨日独自进入腹地的温远山,便成了所有人目光汇聚的焦点。
温远山站在殿中,仰头望着穹顶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菌斑,白眉紧锁,指尖微微发凉。他昨日明明以玉镜测过七处脉点,全无异常,一夜之间怎会突然长出这等邪物?他正要开口解释,王驰巳已经从镜前转过身来,声音不高却字字锥心:"温宗主,昨日您独自入内时,究竟做了什么?蚀灵菌这种污秽之物,若非有人刻意携带,绝不可能出现在灵墟之中。温宗主德高望重,本不该妄加揣测,可眼下证据确凿,您总要给陛下、给满朝同僚一个交代。"
温远山沉声道:"老朽昨日入内时,以玉镜逐脉查探,确认灵脉运转正常。蚀灵菌从何而来,老朽也不知情。"王驰巳却不肯放过,步步紧逼:"不知情?温宗主好轻巧的三个字。灵墟外层封印何等森严,苍蝇都飞不进去一只,若非您昨日深入腹地……"话未说完,用意已然昭然若揭。
群臣窃窃私语,投向温远山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猜疑。玄光帝君坐在金漆宝座上,面色阴晴不定,他盯着温远山看了半晌,手指在扶手上缓缓叩了两下,终于开口道:"温宗主,你身份特殊,不便再参与后续调查。从今日起,你就好好在药王谷歇着吧。寡人会派人好生照顾你。"这话说得客气,可满殿都听得出其中的含义。温远山闭了闭眼,躬身拜下:"臣,遵旨。"
那日之后,回春宗上下暗流涌动。温远山被帝君的人"看管"在长生殿中,外人不得擅入,他也不能轻易外出。平日见了他要躬身行礼的弟子们如今远远便绕道走,偶尔有避不开的,也只低着头匆匆一揖,便侧身快步离去。长老院里传出了风声,说温宗主要晚节不保,说蚀灵菌若真蔓延开来,回春宗怕是百年声誉都要毁于一旦。那些曾将温远山视作医道泰斗的人,如今看他像看一枚烫手的烙铁。
温景言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去见爷爷,可长生殿前守着两个金甲仙卫,客客气气地拦住了他的去路:"小郎君,陛下有旨,温宗主须静养,任何人不得打扰。"他站在廊下,攥着拳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隔着一道门板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烧红的炭。爷爷被软禁了,罪名不清不楚,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而比这更让人绝望的是——游纾临的情况一天比一天差。
自那夜被陈渊神不知鬼不觉的取血之后,她便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一部分生气。每天醒来的时辰越来越短,有时温景言坐在她床边守到日落,她也不曾睁一次眼。小脸瘦得更厉害了,原本圆嘟嘟的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泛着青黑,嘴唇干裂发白。小桩回老家省亲不在,偌大的回春宗竟无人过问这个小小的血药引——只要她还留着一口气,能按时咳出帝君要的血,便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温景言试过自己调药。他把之前重新研习的药方翻出来,用植药堂里能找到的药材煎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汤药喂给游纾临,可她喝下去便吐出来,连带着胃里残存的一点米汤都吐了个干净。他抱着她,听着她细弱得像游丝般的呼吸,第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彻骨的无力感——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连门都出不去,连爷爷都见不到,连妹妹的一碗药都煎不对。
就在他快要被这无边的焦虑吞没时,陈渊找到了他。
那夜月色昏沉,陈渊提着灯在廊下拦住温景言,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小郎君,我听说你为囡囡的病急得不行。我倒是有个法子,你且听听。"温景言像溺水的人抓住了稻草,急切地看着他。陈渊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素白铃铛,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温润,触手生凉:"这叫雪魄铃。若将其中的铃舌换成海月神坠海时凝结的晶石,戴在病人身上,便能感知她的生命力强弱,还能在灵脉充盈之处为她引路寻找续命的灵草——"他把铃铛轻轻一晃,发出一声极清越的脆响,像冰凌撞碎在玉石上,"但这晶石稀罕得很,只有灵力最盛的地方才生得出来。"
温景言的瞳孔微微一缩。下意识想到灵脉腹地。可他进不去。他的道行远远不够穿透罡风层和幻障迷墟,更何况爷爷此时正被怀疑与蚀灵菌有关,若他再靠近灵脉腹地,只会添乱。
陈渊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便出去了。温景言攥着那枚普通的雪魄铃在黑暗里思虑了许久,窗外月光冷得像一捧碎冰。
当天夜里,温景言睡不着。他披着衣服想去找陈渊谈谈心,绕到了陈渊寝殿侧面的窗根底下——里面亮着灯,陈渊的声音传出来,他正跟一个师弟说话。温景言本要上前敲门,听到里面提到自己的名字,脚步猛地顿住了。
"你把雪魄铃的事告诉小郎君也没用,"师弟的声音带着困意,"那晶石在灵脉腹地,他进不去的。咱们回春宗上下也没几个道法够高能进去的,更何况温宗主还没有洗脱嫌疑,他更没办法靠近。"
陈渊低低笑了一声:"谁说他进去了才能拿到?"
师弟疑惑:"什么意思?"
"蚀灵菌清理人手不够,我也是被调过去帮忙的。"陈渊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温景言要贴紧窗根才能听清,"我前几日发现了一件事——只要用至阳之火在进入灵脉腹地的法阵台上画出解封符,照样能打开入口进去。而且蚀灵菌畏惧至阳之气,见了火就退缩。若是能用至阳之火将灵脉中的蚀灵菌灼烧干净……"
师弟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是立下大功的事!那你为何不上报?"
陈渊沉默了一瞬,语气微妙:"我上报了,功劳是我的。可我若让别人去做,我做那背后指点的人,岂不是更干净?"
至阳之火……画解封符……蚀灵菌见了火光便会退缩……
后面的话温景言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袋里像被灌进了一道光,所有的焦虑、绝望、无措,在这一刻都找到了出口——至阳之火可以解封法阵,可以灼烧蚀灵菌。他若用它打开灵脉腹地,烧尽那些污秽,爷爷的清白便能洗脱;而与此同时,他还能找到晶石,做成雪魄铃,救游纾临的命。两全其美。他按捺住狂跳的心,轻手轻脚地退了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书房,翻开了那本落了灰的古籍。古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以凤凰血为引,合金乌羽为薪,燃起的火焰最接近至阳之火,可辟万邪、焚千秽。可凤凰血与金乌羽是至臻之宝,整个回春宗的存量也不过两只巴掌大的琉璃瓶,被供在植药堂大堂的紫檀木架上,外头封着三寸厚的晶罩,平日只有温远山亲自开锁取用。
温景言在廊下站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回到屋内,游纾临还在昏睡,小脸苍白得几乎透明,嘴唇干裂起皮,蜷在被子里的身子薄得像一张纸。他蹲在榻边,轻轻握住她露在外面的手指,那指头凉得像冬天浸过溪水的石子。他把脸埋进手背,声音极轻极低:"临临,哥哥去给你找救命的石头。你撑住。"
他起身走向植药堂时,步子比任何时候都稳。
那一日午后,药王谷里飘起了细小的雨丝。温景言趁着前堂无人,用一根磨尖的铜丝小心翼翼地撬开了紫檀木架上的晶罩。凤凰血的琉璃瓶泛着温润的赤金色光泽,金乌羽蜷在另一只瓶中,黑得发亮,翎羽边缘流转着极淡的暗红。他各取了一半的量,揣进怀里,又仔细将晶罩合拢复原,退出了植药堂。
当夜,月隐云后,风裹着湿漉漉的泥土气息吹过药王谷。温景言背着那只小药筐,怀中揣着两支琉璃瓶和那枚银蓝色晶石,再次踏出了长生殿的后门。他御剑飞至罡风层外围,落在那处刻满古老符文的法阵台上。祭坛四角燃着幽幽的蓝火,映得他的脸忽明忽暗。他蹲下身,将凤凰血倒入砚台中,掺入碾碎的金乌羽粉末,调成一种黏稠如墨的暗金色液体,然后以指代笔,开始在法阵台上描画解封符。
他画得很慢。每一道符文都来自古籍残卷上的拓印,他在脑中推演了上百遍,此刻指尖却还是微微发抖。最后一笔画完时,他将剩余的燃料倾在符心,右手取过火石——"嚓"的一声,火星迸落,暗金色的液体轰然燃起,火焰窜起一人多高,赤金之中裹着墨色的烟,却不是黑色的浓烟,而是一种流动的、接近透明的灼热气流,正一寸一寸地渗入法阵台的缝隙之中。
火越烧越旺,可法阵台纹丝不动。没有裂隙,没有入口,罡风依旧在高处呼啸盘旋。温景言的心沉了下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正要上前查看符文是否画错了某处,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猛然的呵斥——
"大胆!"
温景言浑身一僵,转过头去。
王驰巳站在法阵台边缘的夜色里,身后是数十名玄甲仙卫,火把将他们的面目照得明明灭灭。王驰巳面上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近乎得意的厉色,抬手一指温景言:"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温远山前脚毁了灵脉,他孙子后脚就敢火烧法阵台!我王某人不过是一时疏于管理,竟让这等心术不正之人钻了空子!温景言——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灵脉要地纵火,你是想毁了我们整个仙界吗?!"他的声音在夜风中被放大,字字带刺,像一把把淬了毒的飞刀。
温景言缓缓后退,正极力的组织语言为自己辩解,惊慌失措之际,他的目光越过王驰巳的肩膀,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那个人——陈渊。
他穿着一身合身的灰袍,双手拢在袖中,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双眼睛里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愧疚,只有一种淡淡的、事不关己的安然,仿佛他只是一个恰好路过的看客。
温景言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心里什么都有了答案。雪魄铃、晶石、至阳之火、法阵台上的解封符,陈渊那句"他进不去"背后藏着的关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他温景言,就是那个一头扎进网里的猎物。
仙卫们的长戟已经围拢过来,冰冷的戟尖在火把照耀下闪着寒光。王驰巳还在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温景言站在那堆尚未熄灭的暗金色火焰旁边,忽然觉得很冷。
他抬头看了一眼罡风层之上那片黑沉沉的天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沾着未干燃料的手指。什么都没有做成。爷爷的清白没有洗清,临临的晶石没有找到,而他这个本想去救人的傻子,此刻成了被人捏在掌心的证据。
他攥紧了袖中那枚银蓝色的小石子。冰凉的。他慢慢跪了下去,把双手搁在膝上,在火把与长戟的包围之中,闭上了眼。
风从九天之上灌下来,吹灭了他脚边最后一点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