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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上争上（第1页）

那一夜被押走的时候，温景言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陈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他站在王驰巳身后，垂着眼，双手拢在袖中，像一个早已排演了千百遍的戏子，只等锣响灯亮便登台出场。温景言终于明白了——从迷魂香到刺络取血，从雪魄铃到解封符，每一步都是棋盘上早就落好的子。他不过是一枚被推到刀尖前的棋子，还自以为是在替天行道。

他被关进了一间没有窗的小黑屋。四周是潮湿的石壁，地面冰凉，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微弱的烛光。他蜷在角落里，把膝盖抱紧，头埋进臂弯里。他后悔自己为什么那么蠢，轻信了一个不熟的人的话。灵脉腹地危局当前，他竟天真地以为法阵台无人看守——如今想来，那些空缺的仙兵卫，分明是王驰巳和陈渊故意支走的。他们给了他点火的时间，给了他跳进陷阱的机会，就等着他亲手把自己埋进去。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直到疼痛从指缝间漫上来，才勉强压住那股想要喊叫的冲动。

天亮了。门被打开时，刺目的光线让温景言眯起了眼。两名金甲仙兵卫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一路拖出了小黑屋。玄元殿的朱红大门在他面前缓缓敞开，殿内的光线像一条金色的河流倾泻而出，温景言不由自主地闭了闭眼，然后被推了进去。

这是他第一次踏入玄元殿。殿宇高阔得令人眩晕，穹顶之上悬着无数夜明珠，如星斗般流转着冷白色的光。两侧站满了仙官，文臣武将列班而立，衣冠如云，目光像无数道针尖同时刺过来。温景言站在大殿中央，只觉得自己的背心湿了一片。他的目光匆匆扫过人群，在左侧看到了温远山——爷爷站在文官列中靠前的位置，白发整肃，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苍老的眼眸在看到孙儿被押进来的瞬间，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龙椅之上，玄光帝君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那双凤目里的冷冽像两柄出鞘的剑，没有怒意，却比怒意更让人发怵。温景言从小到大也没见过帝君几次，更从未离得这样近过。他能看清帝君指尖搭在扶手上轻轻叩击的动作，能看清他唇角那一条微微下压的细纹。

王驰巳就站在温远山身侧。他偏过头，对着温远山微微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却恰好能让满殿的人都听清："温宗主，您的一面之词恐怕有些苍白无力，不如——听听您孙子怎么说吧？"

玄光帝君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温景言身上，只吐了两个字："说吧。"

温景言深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的话关乎爷爷的安危。他跪下去，叩首，然后直起身来，声音尽量压得平稳，却还是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细颤："回禀陛下，微臣当晚听闻回春宗师兄们议论，说爷爷受蚀灵菌侵蚀灵脉一事所影响，被——"他顿了一下，那两个字在舌尖滚了一瞬，"——被软禁了。微臣听陈渊师兄说，蚀灵菌怕至阳之火。微臣一时心切，想替爷爷证明清白，才疏于考虑，听信了师兄的话。并非有意火烧灵脉要地……"

"软禁"二字一出口，温景言明显感觉到坐在龙椅上的那人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王驰巳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机会，抢上前一步："软禁？小少主此言差矣。帝君慈悲为怀，不过是体恤温宗主年迈操劳，特意派人照看罢了，何时软禁过他？你这顽童，莫要胡言乱语。"

温景言咬住了嘴唇。他没有争辩，只是把目光重新投向玄光帝君，等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开口。玄光帝君沉默了几息，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然后问："你说你听信了陈渊的话？好。寡人倒要看看，这一事究竟要牵扯多少人进来。"他抬了抬手，"把那个陈渊带上来。"

陈渊被带上来的时候，面色平静得不正常。他跪下叩首，一整套流程行云流水，连额头落地的角度都像是量过的。玄光帝君没给他寒暄的机会："温少主说他火烧法阵台的主意是你出的。你认不认？"

陈渊抬起头，面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惊愕与委屈，声音却稳稳的："陛下明鉴。臣确实帮过温少主几次忙，也与他偶尔闲聊过宗门杂事。可臣从未告诉他至阳之火会对蚀灵菌造成伤害——臣自己也只是道听途说，怎会与少主这般年纪的孩子议论这等禁术？臣实在没想到少主竟会如此大胆。臣更没想到——他仗着与臣亲近，便反过来将罪责推在臣身上。陛下，臣斗胆猜测，此事怕是有人在少主背后指使，想借少主之手毁尸灭迹，将灵脉腹地的秘密永远掩埋。"

温景言站在大殿中央，听着陈渊一字一句地把黑的说成白的，胃里一阵翻涌。陈渊这话，分明直指针对温远山。温景言拼命忍住那股恶心感，急声道："陛下！微臣说的是实话！陈渊确实告诉微臣灵脉腹地里有海月神遗落的晶石——他说那是做雪魄铃的材料，雪魄铃可以保住血药引的命！微臣是为这个才去的——"

"呵。"王驰巳轻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那笑声在空旷的大殿中格外刺耳，"哦？原来少主不仅想放火，还想偷东西？灵脉腹地的东西，也是你能惦记的？"

"只是一块石头罢了！在灵脉腹地里遍地都是——"温景言的声音急得有些发哑。

"只是一块石头？"文渊宗宗主李佩青不知何时也开口了，他捻着胡须，慢悠悠地接话，"温少主有所不知，别说腹地的一块石头了，就是一粒尘埃，都是灵脉精华所化。就好比帝王陵墓中有堆成山的金子——在陵墓里它分文不值，可带出来，那便不同了。腹地之物，私取即为盗。小少主，这个道理你该明白。"

温景言的脸涨得通红。他想辩解，可陈渊已经跪在一旁继续了他的表演："陛下，臣确实与少主提过雪魄铃——不过只是随口闲聊，说那晶石产自灵脉腹地，世间罕见。臣万万没想到少主会因此动了偷取之心。臣若早知少主心思如此……臣断不敢多嘴。"

温景言看着陈渊那副谦卑至极、委屈至极的模样，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他想冲上去揪住他的衣领问一句"你为什么要这样"，可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沉默许久的温远山终于动了。他从列中出步，走到殿中与温景言并肩的地方，撩袍跪下，苍老的声音平稳而清晰："陛下。老朽孙儿年幼无知，行事莽撞，确实是老朽教育无方。可这孩子初心不坏。他惦记着雪魄铃，是为了保住血药引的命——"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直视龙椅上的玄光帝君，"血药引乃陛下圣体康健之根本。若血药引出了问题，便是间接危害陛下的龙体。景言固然有错，可他的错，是出于对陛下圣体的担忧。请陛下明鉴。"

殿中安静了片刻。合欢宗宗主孟川晖这时也从列中走了出来，拱手道："陛下，温宗主所言不无道理。血药引的养护向来是回春宗的重中之重，关乎陛下的寒髓症。若血药引当真命脉衰竭，那便不是回春宗一家之事了。"他偏头看了王驰巳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冷淡，"照顾陛下圣体才是首要任务。至于灵脉腹地被蚀灵菌侵蚀一事，尚未查清源头，便先将一个孩子定为纵火盗物之罪，怕是有些急躁了。"

王驰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便重新浮了起来："呵——孟宗主说得倒轻巧。可我就想问了，这少主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那血药引的小丫头？"他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温景言，"一个十二岁的少年，大半夜偷了凤凰血和金乌羽去烧灵脉法阵台，又惦记着腹地的晶石，说是为了救一个小丫头——这说出去谁信？怕不是温宗主教的吧？"

温远山猛地转过头看向王驰巳，目光如刀："王副宗主，你心脏，就看谁都心脏。"

王驰巳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你——"他张了张嘴，几乎要发作，可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怒意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转而变成了一弯意味不明的笑意。他缓缓转过头，朝着殿门口的方向拍了拍手，两下清脆的掌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那好。"王驰巳的声音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轻快，"怕血药引出问题？那就请诸位好好看看——这血药引到底有多虚弱！来人——把血药引带上来！"

温远山的脸色倏地变了。温景言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他们爷孙二人从未想过让年仅五岁的游纾临掺和进这场漩涡里来。她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连"朝堂"是什么都不明白。可王驰巳分明是早有准备，他就是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游纾临拉出来当刀使。

殿门口的朱漆大门被推开了。一个仙兵卫抱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进来，那身影裹着一件月白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了两个圆圆的髻，一双琉璃珠般的眼睛在满殿的烛光中亮闪闪的。仙兵卫将她放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她站稳后先是四处张望了一圈，满殿的仙官大臣让她有些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可当她看到温远山和温景言的身影时——

她挣脱了仙兵卫的手，撒开两条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去，边跑边喊："爷爷！哥哥！"

那声音清脆有力，连一点虚弱的颤音都没有。

温景言整个人都愣住了。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看着游纾临朝他跑过来的身影——那步伐稳健而轻快，小脸红润饱满，两只眼睛亮得像洗过的黑葡萄，嘴角翘着笑得见牙不见眼。他曾经试过无数药方都没能彻底治愈的游纾临，就在一夜之间，病重到每日昏睡的小人儿，此刻活蹦乱跳地向他跑来，精神百倍得仿佛从未病过一样。

"这——"温景言张着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这怎么可能……"

游纾临已经跑到了他面前，弯下腰，伸出小手去摸他的脸，声音又甜又脆："哥哥你怎么跪在地上呀？地上凉，快起来！"

温景言下意识地握住她那只小手，掌心触到的是一片温热而干燥的皮肤，没有冷汗，没有冰凉。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仿佛要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的。游纾临被他攥得有些疼，小声"哎哟"了一下，却还是咧嘴笑。温景言抬头看向温远山——爷爷也正看着这一幕，那双花白的眉毛下，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里面有惊愕，有疑虑，还有一种他看不清的、沉甸甸的东西。

满殿的朝臣都在看着这个小姑娘。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着，有人捻着胡须若有所思，王驰巳则负手站在一旁，嘴角那弯笑意越来越深。他早就准备好了这一手，就等着这一刻拿出来。

玄光帝君高坐在龙椅上，目光从游纾临的身上缓缓扫过，又落回温景言发白的脸上。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轻轻叩了两下，然后开口，声音冷淡却带着压不住的一丝探究："温景言，这就是你口口声声说命脉削弱、急需雪魄铃续命的血药引？"他顿了一顿，目光更沉了几分，"寡人怎么看着她比你还有精神呢？"

温景言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游纾临却在这时仰起脸来，看着龙椅上的玄光帝君，歪了歪脑袋，奶声奶气地问了一句："你是那个要喝我的血的人吗？"

满殿皆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