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纾临那句奶声奶气的"你是那个要喝我的血的人吗"像一颗石子落入深潭,涟漪荡开却又迅速被吞没。满殿的沉寂只维持了片刻,王驰巳的声音便再次响了起来,像一把淬了毒的刀:"血药引已经站在诸位面前了,活蹦乱跳,精神百倍。温少主口口声声说血药引命脉衰竭、急需雪魄铃续命,如今她就在这儿站着,诸位都亲眼看见了——还有什么可辩解的?"
孟川晖皱了皱眉,缓缓退回了原位,没有再开口。凌霄宗宗主邬苏抱臂站着,面色沉沉。文渊宗的李佩青捻着胡须,目光在游纾临和温景言之间来回扫着,不知在想什么。
温景言没有理会那些目光。他双手捧着游纾临的小脸,指腹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温热,饱满,带着孩子特有的柔软弹性。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搜寻着,像是要从这张熟悉的面孔上找出什么破绽来。游纾临被他看得有些发毛,瘪了瘪嘴,眼圈微微泛红:"哥哥……你怎么不认得我了?是我呀,我是临临……"
温景言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压低声音,极轻极快地追问:"临临,你老实告诉哥哥——昨晚有没有人给你吃过什么别的东西?喝过什么不一样的药?"
游纾临偏着脑袋想了想,认真地摇头:"没有呀。我昨晚睡得好好的,今天早上一起来,就感觉浑身都有劲儿了!"她说着还攥了攥小拳头,像是在证明自己没有说谎,"真的!"
温景言的心沉了下去。没吃药,没针灸,没有任何外力的痕迹。可一个前几日还昏睡不醒、面色惨白的孩子,一夜之间判若两人。温远山此刻也微微眯起了眼,他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如此立竿见影的变化。除非——那改变根本不是从"治"的方向来的。可王驰巳又是怎么做到的?
王驰巳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负着手慢悠悠地开了口:"血药引之所以之前总是病恹恹的,说白了就是温宗主医术平庸,调理不当所致。臣不过用了一夜的工夫——"他故意拖长了尾音,"便让她恢复了七八成。温宗主,您不服气,大可以亲自来诊诊脉。"
温远山没有说话。他走到游纾临面前蹲下身,苍老的手指搭上她细瘦的手腕。脉象平稳有力,跳动均匀,完全没有前几日的细弱和紊乱。他按了又按,换了三个指位,结果如出一辙。他抬头看了王驰巳一眼,王驰巳正含笑回望着他,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抓不到我"的笃定。他确实抓不到。王驰巳声称用的是"家传推拿术",可如今游纾临活蹦乱跳地站在这里,他无法验证,也无法反驳。这是王驰巳布下的又一重陷阱——用一个无法证伪的"功劳"堵住了他所有的追问。
邬苏这时冷冷地开了口,声音硬邦邦的:"犯了错就乖乖认错,到处推卸责任可不是为臣之道。"这话不知是说给温景言听的,还是说给温远山听的。可那目光扫过来时,两个人都感觉到了其中的分量。
温景言看着爷爷微微佝偻的脊背和额角渗出的细汗,看着满殿朝臣或冷漠或幸灾乐祸的眼神,忽然明白再拖下去只会让爷爷陷得更深。他猛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青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陛下!此事是微臣一时莽撞,与其他人毫无关系!微臣愿意领受一切责罚!"
玄光帝君的目光越过温景言,落在温远山身上:"老先生,你还有什么可说的吗?"
温远山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本能地想辩解,可所有的辩词在这一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游纾临的突然好转将他推到了一个极其尴尬的境地——他无法解释为何在他手中日渐衰弱的血药引,到了王驰巳手里一夜之间便恢复如初。他擦了擦额角的汗,沉默了太久,久到殿中开始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王驰巳乘胜追击:"陛下,依臣所见,温宗主和少主种种行为,暂时还洗脱不了嫌疑。"
玄光帝君语气里已带上了明显的不耐:"那你说怎么办?"
王驰巳正要开口,邬苏却先一步站了出来,拱手道:"陛下,臣请求——搜查长生殿。"
殿中又是一阵骚动。文渊宗宗主李佩青皱了皱眉,难得地出言劝阻:"这……不妥吧。若是搜查,岂不是坐实了温宗主的嫌疑?就算什么都没查出来,温宗主今后的尊严——"
"李大人此言差矣。"王驰巳打断他,"若是真问心无愧,查了反而能证明清白。温宗主,您说是吧?"他偏过头看向温远山,目光里带着明晃晃的挑衅。
温远山没有说话。他垂着眼,花白的须发在烛光下微微发颤。
玄光帝君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大手一挥:"查!"他指向跪在地上的陈渊,"你去!"
陈渊叩首领命,起身时与王驰巳交换了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看不见的眼神。温景言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抬头捕捉到了那个瞬间,一股寒意从脊柱窜了上来。
浩浩荡荡的队伍移师药王谷。长生殿的匾额在午后的阳光下依旧端正地挂着,可当玄光帝君的銮驾停在殿前,当金甲仙兵卫鱼贯而入,当群臣乌压压地站满了院落时,这座曾经宁静的药庐,便再也不复往日的模样了。游纾临被温景言紧紧抱在怀里,小脑袋靠在他肩窝里,看着那些穿着金甲的陌生人推开一扇扇房门、翻倒一只只柜子,怯怯地小声问:"哥哥……这是怎么了?好吓人……"
温景言一只手捂住她的眼睛,另一只手臂微微收紧,声音沙哑而温柔:"别看,临临不怕。"他缓缓抬起头,穿过拥挤的人影看向站在廊下的温远山。爷爷正望着远方,浑浊的眼睛微微眯起,不知道在看什么。那目光空茫茫的,像是一片已经被抽空了的大地。
就在这时,寝殿那边传来一声惊呼。一名仙兵卫从温远山的寝殿中冲出来,脚步踉跄,面色煞白,紧接着更多的人围了过去。群臣纷纷踮脚探头,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片刻之后,那仙兵卫跑到玄光帝君面前跪下禀报:"陛下!陈大人在温宗主的寝殿衣柜中发现了异常——还请陛下亲自过去查看!"
温景言的心猛地一沉。他抱紧了怀里的游纾临,踉跄着跟在人群后面挤了过去。寝殿的门敞开着,陈渊正跪在衣柜前,见帝君驾到,立即伏身叩首:"陛下请看——"
仙兵卫纷纷退让开来,玄光帝君走上前去,群臣也纷纷跟在身后,凑近了柜门。温景言个子矮,隔着重重人影什么也看不见,可那些倒吸凉气的声音,那些压低的惊呼,那些猛地后退的脚步声,已经告诉了他一切。他拼命挤到前面——衣柜门大敞着,里面密密麻麻地布满了蚀灵菌,灰色的菌斑像蛛网般覆盖了每一寸木板,边缘泛着暗绿色的微光,甚至还在缓缓向外蔓延,靠近柜门边缘的菌丝已经探出了一小截,蠕动着贴在柜门的漆面上。
温远山站在人群边缘,透过缝隙看到了柜内的景象。他向来沉稳从容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双苍老的眼睛骤然瞪大了,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声音沙哑而艰涩:"这……这怎么可能?!"
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像要走进柜子看清楚些,可王驰巳已经吼了出来:"大胆!温远山,你还不跪下?!"
那声吼像是打开了一道闸门,王驰巳的声音、陈渊的声音、群臣的议论声、仙兵卫的呼喝声同时涌了上来——"真相就在眼前,你还敢狡辩?""怪不得小少主半夜去烧灵脉腹地的法阵台,原来是替他爷爷毁尸灭迹!""连蚀灵菌都在温宗主的柜子里,这下还有什么可说的?""难怪他昨日检查灵脉时说一切正常,原来蚀灵菌本就是他自己养的!"
玄光帝君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盯着满柜的蚀灵菌,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震惊逐渐扭曲成暴怒,那只手猛地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把这柜子搬出去,一把火烧了!"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温远山身上:"温远山。蚀灵菌在你寝殿衣柜中养着,你孙子半夜火烧灵脉要地,你们两个里应外合,打的是什么主意?"
温远山张了张嘴。他想说那是栽赃,可他的寝殿只有他一个人有钥匙,衣柜里的蚀灵菌此刻铁证如山。他想说孙儿是被人利用的,可温景言火烧法阵台一事已是板上钉钉。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感觉到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最后的一点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玄光帝君没有再给他辩解的机会。他转过身,声音冷得像结了冰:"来人。将温远山拖下去,收押天刑署。没有寡人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他说完这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温景言——革去少主名分,贬为官奴。"
温景言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重锤狠狠砸中。游纾临还趴在他怀里,懵懂地眨着眼。他把游纾临放在地上,然后"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一下,两下,三下——青砖地面上很快洇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迹,混着他额头磨破的皮肉。
"陛下!陛下求您开恩!爷爷他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的错——求您不要带走爷爷——"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带着少年人绝望到极点时那种撕心裂肺的哭腔。
仙兵卫走上前架起了温远山。老人家被拖走的最后一刻,回头看了温景言一眼——隔着人群,隔着那些冷眼旁观的朝臣,隔着满院翻倒的柜子和狼藉,他朝孙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一种"不要怕,等我回来"的温柔,然后他便被拖出了院门。
温景言还在地上磕着头,额头已经一片血肉模糊。他停下时,只看到温远山的衣角消失在门槛之外。
孟川晖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一幕,长叹了一口气。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磕破脑袋的少年和旁边那个正在哭却还伸手去擦哥哥额头的小丫头,终究什么也没有说,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群臣也陆陆续续地散了。有人从他身边跨过去,袍角扫过他的肩膀;有人从他头顶跨过去,靴底带起的尘土落了他满身。没有人低头看他一眼。偌大的长生殿,曾经热闹温馨的回春宗药庐,此刻人去楼空,满目狼藉——翻倒的桌椅、散落的药材、被划破的被褥、敞开的空柜子,还有一些被踩碎的药瓶,褐色的药汁在地砖上漫开,像一滩滩干涸的血。
温景言跪在废墟中间,膝盖已经麻了,额头还在往下淌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缝里。游纾临跪在他面前,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在努力用袖子去擦他额头上的血迹:"哥哥……哥哥你不要流血……你不要死……"
她小小的、温热的手指抚过他的伤口,温景言却感觉不到疼了。他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眼睛空茫茫地望着温远山被带走的方向,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药王谷的入口处。
阳光还在照着,药圃里的药草还在风里轻轻摇着,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一切看起来都和昨天一样,可一切都已经不一样了。温景言低下头,把游纾临揽进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头。他张了张嘴想对她说"没事的",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声压抑到极点的呜咽,便什么也说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