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馆内,光线昏沉,几扇木窗半敞着,露进几束薄薄天光。推门而入,并没有预想中乡野义馆该有的杂乱腐臭,反倒萦绕着一缕缕的消毒草药气息,地面、台沿收拾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此处时常有人打理。
石台上停着方才捞起的那具浮尸,缓缓漫开的臭鸡蛋味倒是叨扰了这份洁净。
李昭昭到处钦按尸身皮肤,眉头越皱越紧。单看尸体表面,没有肿胀发绀的痕迹,因死亡时辰不超过三个时辰,也没有出现任何尸斑。除了口鼻处的泥沙,全身无一处伤痕,看样子确是跳河自杀没错。
只得先推断此人身份,死者一身粗布,麻衣上多有破洞,明显身份低微。李昭昭取出细尺带,一番丈量后终于开口:
“死者生前常搬重物,且受力不均,惯用右肩扛货。”
细看两臂,只见右臂明显粗过左臂半圈,两肩在平放下也能明显看出高低不一。右肩窝处覆着一层发白的磨痕,应是长年累月被重物勒压所致。
就得出个“干重体力活”的结论李昭昭未免不甘心。
她手指划着验尸箱里的工具,在喉针上停下。针尖顺着喉道缓缓探入,抽出后在灯下一观,光洁银亮,也不是中毒后遇害。
若是中毒,也不是砒霜、鹤顶红一类的寻常毒物。
只验尸表难断死因,深叹了口气,李昭昭抚过喉针旁边的柳叶刀:“需得食颡,剖腹一看究竟。”
话音刚落,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不行!不能动刀!”
一名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踉跄着扑进来,连滚带爬地冲到石台一把抱住死者,满脸涕泪横流:“我儿已经走得够苦了,怎么还能受刀剖之罪?人死要留全尸才能入土,来世投个好胎,你们不能糟践他!”
见老妇情绪激动,口不择言,裴渊下意识想要伸手拖开,手腕却被李昭昭按住,她微微摇头,抬手在老妇人眼前晃了晃。
那眼珠灰蒙蒙的,没有任何反应。
竟是个瞎子母亲。
正僵持间,一道白纱快步逼近,轻轻扶住老妇人:“大娘,莫急,莫急……姑娘这是在找害您儿子的真凶呢。您若拦着她,您儿子的冤,可就再也没人替他伸了。”
“伸什么冤!我儿就是让水鬼索了命去!好好的人,一天天眼见着瘦下去,精气神都被吸得精光。”
“大娘,这世上哪有什么鬼神?所谓鬼神之说,不过是人心作祟、以讹传讹的谣言罢了。”
此话一出,李昭昭猛地看向眼前这女子,这不是她上辈子说过的话吗?她怎会晓得?
难不成那天撕符纸时对裴渊说的被她听到了?
再看那女子,白纱覆面,眉眼温婉,想来便是这间义馆的主事之人。绝不可能与她有过交集。
女子一脸恳切,边顺着老妇胸口边继续劝说:“您儿子正值壮年,好端端地离奇殒命,万一是有人从中作恶,他九泉之下也不能瞑目啊。今日拼死护他全尸,看似疼他爱他,实则是断冤昭雪的最后机会啊!”
后面一句应当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与其敬神信谣,不如为亡人寻真讨公,这才是真正护他周全。
没记错的话,这该是李昭昭上辈子的后半句。此刻她比这老妇还要紧张,生怕那女子认出了她。
还好这大娘抽噎了几下,打断了对话。在女子一番深情并茂的劝说下渐渐松口:“当真能为我儿洗冤?”
李昭昭赶紧接话:“绝不欺瞒大娘。”立马取过柳叶刀,摸到胸腹口手起刀落,伴着一声皮肉开绽的磨牙声,尸腐味瞬间弥漫进整间屋子,刺鼻臭气直冲天灵盖。本就在一旁围观的县令和几个衙役当即捂住口鼻,连连作呕,脚步控制不住地夺门而出。
唯独那蒙面女子半步未退,好像对剖尸这一行为司空见惯。
反倒极自然地、似出于本能地往李昭昭身旁挪了一步,站在木窗与石台之间,替她挡住了开门时灌进来的穿堂风。
验尸最忌讳风尘浊气,稍有风吹草动,便有可能损毁尸痕,影响勘验结果。故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勘验前都会先确认门窗紧闭,尽可能地护住这第二现场。
只是外行人不谙其中门道,断不可能条件反射般做出如此举动。
这女子绝非义馆普通主事那么简单。
大娘现下算是被安抚住了,但生怕她一会突然反悔又不同意剖尸,李昭昭无暇再生疑,暂且等食颡结束再细细盘问。
柳叶刀在暗红皮肉间游走,一层层剥离脏腑肌理,远看过去李昭昭活像个饭庄里片鱼的厨子。裴渊见过寻常验尸,却不曾见过有人剖腹验尸,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忽然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忍不住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