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约的茶楼在城东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布置得古色古香。沈念到的时候,李总已经坐在靠窗的卡座里了,对面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圆脸,秃顶,穿着一件深灰色polo衫,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正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热气。
孙总。沈念在照片上见过他。沈氏企业最早的股东之一,持股百分之二点五。做建材辅料起家,后来转做物流,和沈氏合作了十几年。
沈念走过去,李总起身给她让了位置。孙总抬了抬眼皮,打量了她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孙叔。”沈念在他对面坐下来,语气客气但不卑不亢。
孙总“嗯”了一声,继续喝茶。他不开口,沈念也不急。她给自己倒了杯茶,端着慢慢喝。李总在旁边打圆场,说了几句天气和茶的事,孙总偶尔接一句,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
这样坐了将近十分钟,孙总终于把茶盏放下,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沈念。“沈总今天来,是为了我手里那点沈氏股份吧?”
“是。”沈念放下茶杯,看着他。
“那你应该知道,周景行找过我了。”孙总的手指拨弄着手腕上的佛珠,语气不冷不热,“他出的价比你高。高两成。我不跟钱过不去。”
沈念看着他。孙总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外老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他的手指拨弄佛珠的动作不急不缓,像在等人出牌。
“孙叔,”沈念开口,“周景行出的价确实高。但我想问您一件事。”
孙总转过头来看着她。
“他有没有跟您说,他收这些散股要做什么?”
孙总的手指停了一拍。“收股就是收股。能做什么?”
“顾远资本做过的项目,一半以上是控股式收购。”沈念说,“他收了散股之后,会在股东大会上提出改组董事会。他的目标是控制沈氏企业。您手里的股份被他收走之后,您就不再是股东了。沈氏企业以后怎么走,跟您没有关系了。”
孙总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但他的语气仍然很平。“我本来就是个散股东。公司怎么走,我也管不着。”
“可您跟沈氏合作了十几年。”沈念说,“您比我清楚这家公司是怎么做起来的。我妈管账的时候,您跟她合作,她给您结款从来没有拖过一天。后来赵丽蓉进来了,账乱了,您的结款被拖过几次,您应该记得。”
孙总拨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他看着她,目光比刚才深了一些。
“孙叔,”沈念继续说,“我接手之后,上季度的结款一次没有拖过。城西项目的回款已经到账了,下季度的供货计划也排好了。您在沈氏有股份,每年拿分红。如果您把股份卖给周景行,周景行控股之后,公司会变成什么样子,我不敢保证。但您手里那点股份没了,分红也没了。您跟沈氏十几年的交情,也没了。”
孙总沉默了几秒。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在掌心里转了两圈。李总在旁边端着茶杯,没有说话,但嘴角微微弯着。
“沈总,”孙总开口,“你跟周景行最大的区别是什么?”
沈念想了想。“他只想赚钱。我要守住我妈留下的东西。”
孙总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很久,久到茶楼的服务员过来续了两回水。然后他把佛珠重新戴回手腕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合同呢?”
沈念从背包里拿出股份转让协议,放在桌上。孙总放下茶盏,从口袋里摸出一支老花镜戴上,一页一页看。看完之后,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了名。
“你妈当年跟我合作的时候,也是这么签的。”孙总把笔收起来,把合同推回来,“她签完字,站起来跟我握了个手,说‘孙哥,合作愉快’。然后就走了。干脆利落。”
沈念把合同收好,站起来,伸出手。“孙叔,合作愉快。”
孙总握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节粗,掌心有厚茧。握完之后他松开,挥了挥手。“走吧。我跟你李叔再坐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