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机房的寒意,远比楼上病房的阴冷更加刺骨。
不同于表层幻境那裹挟着腐朽尘土的湿冷,此处的寒气源自虚空裂隙深处,带着一种荒芜万古的死寂,丝丝缕缕侵入骨血,连流转在经脉中的灵能,都隐隐有凝滞卡顿之感。
漫天细碎的灰黑雾霭从地面狰狞的裂缝中翻涌升腾,萦绕在空旷破败的机房之中,将周遭生锈的机械设备笼罩得朦胧模糊。老旧发电机的金属外壳上,结满了层层叠叠的黑灰色畸变结晶,在玉枢碎片柔和的白光映照下,折射出诡异暗沉的光泽。
苏砚脚步微顿,掌心发烫的玉枢碎片光芒轻轻震颤,像是生出本能的戒备。
眼前的青衣女子身形清挺,一袭素色长袍不染尘埃,唯有袖口、衣摆处沾染着几道深浅不一的灰黑雾痕,纤细的手背还覆着一道未愈的浅淡剑伤,血色暗沉,显然是长久对抗畸变灵能留下的痕迹。
苏清鸢手握长剑,剑身敛去锋芒,只余一点清冷青光流转,眉眼疏离淡漠,目光沉沉落在苏砚身上,那双清冷眼眸深处,藏着苏砚读不透的复杂情绪,有怅然,有凝重,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悲悯。
“千年棋局。”
苏砚轻声重复这四个字,指尖的本源微光微微收敛。
自她觉醒本源灵能、窥见现世残雾异象以来,她便隐约察觉,世间各处频发的裂隙异象、滋生不断的畸变造物、循环往复的记忆幻境,从来都不是偶然。这并非简单的墟界泄漏,更像是一场被人提前布好、横跨千载的大局。
只是她始终看不清棋局全貌,更不知执棋者究竟是谁。
沈知珩收敛了周身躁动的赤红灵能,缓缓站直身形。他肩头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黑衣布料被暗红血色浸染,可那双素来张扬桀骜的眼眸,此刻却褪去了所有戏谑,多了几分深沉的审视。
他见过苏清鸢。
在残存的逆命血脉记忆碎片里,在千年时光残留的斑驳轨迹中。
眼前之人,是最早驻守现世裂隙的守御者之一,亦是千年之前,唯一一个近距离触碰过棋局真相,却最终悄然隐退、销声匿迹的人。
“我以为,你早已彻底遁离现世。”沈知珩的声音低沉沙哑,打破了地下机房死寂的氛围。
苏清鸢闻言,微微垂眸,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微凉的剑身,青光随动作微微起伏。
“遁离?”她低低轻笑一声,笑意却未达眼底,满是苍凉无奈,“棋局已落子万千,天地皆为棋盘众生皆为棋子,我身为局中之人,纵有御剑通天之力,又能遁往何处?”
千年之前,她以为抽身离场便是解脱,以为隐匿世间便能独善其身。可千年沧海桑田,她看着裂隙日渐扩张,看着畸变灵能侵蚀大地,看着一代代守御者前赴后继,困死在层层幻境与无尽厮杀之中,终究无法冷眼旁观。
于是她重回故地,守在这处最古老的附属裂隙旁,独自清扫溢出的畸变造物,静待唯一能破局之人现世。
而此刻,手握玉枢的苏砚,就是她等了整整千年的答案。
苏砚凝眸看向她,语气平静却笃定:“你知晓所有真相?知晓残雾根源,知晓虚空裂隙不断现世的缘由,更知晓所谓的千年棋局,到底为何而起?”
“我知晓残缺,未知全貌。”苏清鸢抬眼,目光越过苏砚,落在那枚熠熠生辉的玉枢碎片上,眼底情绪愈发复杂,“完整的真相,唯有集齐所有玉枢碎片,贯通墟界与现世的断裂脉络,方能窥见一二。但仅仅是我所见的冰山一角,便足以让世人胆寒。”
话音落下,地面之下的低沉震动再次响起。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刚才更为剧烈,沉闷的轰鸣从裂隙深处层层传来,脚下的水泥地面微微震颤,周身缠绕的灰黑雾气骤然狂暴起来,不再是缓慢流淌的姿态,而是如同汹涌浪潮般剧烈翻涌。
那些附着在设备上的黑灰结晶,在震动中簌簌剥落,砸在地面发出细碎的脆响。
“这处裂隙,只是万千附属裂隙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处。”苏清鸢长剑微抬,清冷剑光骤然绽放,瞬间将扑来的一股狂暴黑雾斩碎,“千年之前,墟界与现世大战落幕,两界壁垒崩裂,至高意志并未彻底消亡,而是遁入虚空深处,以天地灵气、众生执念、岁月时光为养料,缓慢修复自身,蚕食两界壁垒。”
“所谓残雾,便是至高意志苏醒的前兆。”
苏砚心头骤然一沉。
她此前只知畸变灵能来自虚空裂隙,却从未想过,这漫天祸患的根源,竟是一尊即将苏醒的无上存在。
“它不能直接降临现世。”苏清鸢语速微快,继续说道,“两界大战留下的封印之力仍在桎梏它,于是它便利用无数细碎裂隙,投放幻境、催生畸变,一点点消磨封印,吞噬现世众生的灵能与执念。”
“那些反复循环的记忆虚影、沉沦幻境的守御者、被畸变侵蚀的土地生灵,全部都是它滋养自身、破开封印的养料。”
一旁的沈知珩指尖微紧,短刃之上的赤红灵能隐隐躁动。
逆命血脉天生克制虚空畸变,也天生背负着对抗至高意志的宿命。他与生俱来的血脉痛楚,无数次午夜梦回的寂灭幻境,此刻终于有了清晰的答案。
他从出生开始,便活在这场千年棋局的宿命之中。
“附属裂隙源源不断滋生幻象,耗损现世守御者的力量,便是为了温水煮青蛙。”苏清鸢眸光凝重,目光死死锁定下方漆黑的裂隙,“等到所有守御者灵能耗尽、世间壁垒彻底薄弱之日,便是至高意志破界苏醒、两界倾覆之时。”
地下裂隙的震动愈发猛烈,漆黑的裂缝不断向两侧扩张、延展,原本纤细的缝隙瞬间拓宽数倍,浓郁如墨的黑雾滚滚喷涌而出。
这一次涌出的雾气,不再是此前的灰蒙蒙浅雾,而是纯粹深邃的漆黑,雾中裹挟着细碎的空间裂纹,掠过之处,周遭空气都被切割得微微扭曲。
不同于楼上那些温顺循回的记忆虚影,此刻从裂隙中溢出的力量,带着原始、暴戾、吞噬一切的凶煞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