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焰焚天,赤红火浪席卷眼底整片天地。
踏入幻境的刹那,灼骨的热浪扑面而来,呛人的浓烟裹挟着千年不散的悲戚,死死笼罩周身。耳边尽是崩塌的殿宇轰鸣、兵刃碎裂的脆响,还有无数同门凄厉绝望的哀嚎,层层叠叠,真实得让人分不清虚实。
落尘山门,千年之前的覆灭之景,在此刻尽数复刻。
断壁残垣在烈火中簌簌坍塌,昔日清雅绝尘的仙门殿宇,如今只剩一片焦黑火海。青石地砖被烈焰烤得发烫,随处可见浸染仙泽的血迹,散落的佩剑、破碎的法冠,皆是昔日同门的遗物。
苏砚抬眸望去,一眼便看见了火海中央的苏清鸢。
青衣染血,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那柄常年伴她左右的青锋长剑垂落地面,剑尖抵着满地焦土,再无半分凛冽锋芒。
她周身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虚影。
皆是落尘山门逝去的弟子、长老,一张张熟悉的面容,此刻尽数蒙上灰白死寂,目光空洞悲凉,口中反复呢喃着刺骨的诘问。
“是你守不住枢藏地,害了整座山门。”
“千年清修,徒留一身罪孽,你凭什么独活至今?”
“若当初是你以身封堵残雾,万千同门何至于此……”
声声字字,如钝刀割心,一遍又一遍切割着苏清鸢早已千疮百孔的心神。
她单薄的身躯微微颤抖,脊背佝偻,一身傲骨尽数崩塌,眼底盛满了无尽的悔恨与麻木。周身萦绕的青色灵力越来越淡,原本澄澈坚韧的神魂光芒,如同风中残烛,摇摇欲坠,随时都会彻底熄灭在这片千年梦魇之中。
“清鸢师姐!”
苏砚沉声开口,玉枢碎片在掌心骤然亮起盛大的莹白光辉。纯粹澄澈的破妄之光冲破周遭烟火阻隔,直直朝着火海中央蔓延而去。
可这片幻境根植于苏清鸢千年的心结,是她灵魂深处最深的执念枷锁,外人的灵力干预,在此刻收效甚微。
白光掠过那些怨怼的虚影,只能短暂让轮廓微微震颤,转瞬便恢复原样,那些冰冷的诘问依旧不绝于耳。
沈知珩周身赤红逆命之火熊熊燃起,灼热的烈焰隔绝了周遭扑来的火海热浪。他眸光凛冽如霜,扫过四周层层围困的虚影,声音冷硬带着锋芒:“幻境造相,皆是虚妄,何必困于陈年旧梦?”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漫天赤色烈焰呼啸而出,如同燎原星火,狠狠卷向周遭萦绕的残念虚影。
逆命之火专克世间畸变浊气与幻境虚妄,火光所过之处,无数虚影发出细碎的消散嗡鸣,寸寸化作黑烟溃散。
可这片心劫幻境的根基,从来不是这些残念幻影。
它扎根于苏清鸢自我禁锢的罪责,只要她心底不肯原谅自己,这片火海梦魇,便永远不会消散。
虚影灭而复生,层层叠叠再度聚拢,比之前更加密集,声声诘问愈发凄厉。
苏清鸢埋着头,指尖死死攥紧剑柄,指节泛白,力道大到指尖微微颤抖。她的声音轻得像风,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我厌弃:“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当年枢藏地由我镇守,残雾入侵,我未能及时封堵,是我疏忽大意,害师门覆灭,害全员殒命……”
千年以来,她日日背负这份罪孽,岁岁被这份悔恨磋磨。她守着落尘山门的残垣,寻遍世间残雾,千年独行,以赎罪之名苟活于世。
这份执念,早已深入骨髓,融入神魂,成了她永世挣脱不开的枷锁。
幻境放大了她所有的愧疚与自责,彻底瓦解了她的心神防线。
她周身的青色灵光飞速黯淡,原本灵动的眼眸渐渐蒙上死寂的灰雾,神魂一点点沉入幻境深渊,再无挣扎之力。
“再这样下去,她的神魂会彻底被幻境吞噬!”苏砚心头大骇,快步朝着火海中央冲去。
滚烫的火焰灼烧着衣衫,玉枢白光层层铺开,护住她周身肌理,隔绝一切幻境侵蚀。她清楚,蛮力破阵毫无用处,想要唤醒苏清鸢,唯有击碎她心底扎根千年的执念枷锁。
沈知珩紧随其后,逆命之火化作一道赤色屏障,替她挡开汹涌火浪,沉声道:“她困于自责,认定自己愧对宗门,唯有打破她固有的认知,才能破劫。”
漫天火海依旧肆虐,崩塌的殿宇碎石不断从头顶坠落,整个幻境空间剧烈震颤,似是察觉到外人想要扰乱心劫法则,开始疯狂排斥、施压。
周遭的温度越来越高,窒息的压迫感笼罩全身。
苏砚站在苏清鸢身前,抬手凝聚玉枢本源最纯粹的光芒,清亮坚定的声音穿透漫天烟火与嘈杂诘问,稳稳落进苏清鸢耳中:“不是你的错!”
这一声,掷地有声,震碎层层虚妄杂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