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看

地气（第1页）

张老师是第二天早上去的西段。

他一个人来的。布鞋，黑伞，臂下夹着个旧皮包。雨刚停，青石板还没干。沈微澜从书店出来，看见他蹲在墙根下，拿手背一下一下地碰那些砖缝，像给街号脉。她没过去，只站在门口。

宋清和后到，骑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瓶水和一袋工具。他看见沈微澜，说，周工呢。沈微澜说，去区里了。宋清和说，他又去。沈微澜说，拦不住。宋清和不再说，拎着东西去张老师身边。

沈微澜跟过去。张老师抬起头，说，这墙根的水汽，比我想的还重。宋清和问，是坏事？张老师说，不是坏事。说明地下还有活水。有活水，就说明老渠没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说，我让他们带了探杆。沈微澜问，要往地下打。张老师说，不打。就探。宋清和从袋子里抽出几根接起来的细杆，一根一根往下钻。沈微澜站在旁边，看杆子一点一点没进土里。土很松，像被雨泡得发软。宋清和往下压的时候，杆尾直晃。

张老师蹲下，耳朵贴近杆头。沈微澜没说话。巷子里很静，能听见风从老庙那边穿过来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扫地。宋清和往下按了半米，张老师摆摆手，说，再下。又下了二十公分，张老师脸色变了。他抬起头，说，撞到东西了。沈微澜心里一紧。宋清和也停下，问，硬不硬。张老师说，不硬。不是石头。像木头。沈微澜说，地下有木头。张老师说，可能。沈微澜说，这下面到底有什么。张老师没答。他把探杆慢慢抽出来，带着一圈湿泥。泥很黑，像从地底翻出来的旧墨。

他们又探了两个点。其中一个在书店斜对过那间空屋前，探到更深的地方，探杆磕了一下，听声音像有空洞。张老师站起来，说，这下面有箱体。宋清和说，是暗渠？张老师说，不像渠。像窖。沈微澜说，什么窖。张老师说，旧时的义仓。沈微澜没说话。义仓。她很小的时候听母亲说过，西段以前不只是街，是专门给穷人存粮的地方。逢灾年，有人在这里支锅。微光公义堂，就是那时候留下来的名。

张老师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这地方，不能挖。要先考古。宋清和跟在他后面，走得很快。沈微澜还蹲在老庙前，看着地上那几个小洞。泥土翻出来，又给雨一盖，像没人动过。

中午，周野回来。沈微澜说，张老师来了。周野说，我收到照片了。沈微澜说，下面有木头。周野说，还不确定。沈微澜说，如果真是义仓，方远更坐不住。周野说，他今天已经在区里找了人。沈微澜问，怎么说。周野说，有人想让张老师他们别再进西段。沈微澜说，凭什么。周野说，说西段是工地，闲人免进。沈微澜说，工地？这里连个围挡都没立稳。周野说，就是没有，才要现在立。沈微澜没说话。她看着巷子那头。王姨的杂货铺门口，几个孩子正在拍皮球。球跳起来，打在老墙上，又弹回来。沈微澜说，周野，你怕不怕这下面挖出东西来，又成了别人嘴里的“影响施工”。周野说，怕。但更怕它永远埋着。沈微澜说，那今晚我们再去西段。周野说，好。

夜里，巷子黑得早。王姨的灯先灭了。老赵的摊子也收了。沈微澜和周野一前一后去西段。周野没打手电，只用了手机屏幕的光。沈微澜拿着白天张老师留下的探杆。雨后的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旧棉被上。他们走到老庙前。周野说，就这儿。沈微澜把探杆插下去。一下，两下，杆子往下走。沈微澜的手很稳。周野蹲下来，按住杆头。两个人都不说话。探到半米深时，杆子一沉。周野说，到了。沈微澜松了手。杆子还立着。周野把手伸下去，贴着泥土，轻轻拨开一层。沈微澜看见，他的手指碰到一块很黑的东西。不是泥。是一截木头。木头很朽，但没碎。周野说，真有。沈微澜说，是义仓。周野说，还不一定。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沈微澜说，如果张老师说的是真的，这下面就不只是房子的事。周野说，是这条街的根。沈微澜看着那截露出来的朽木。它黑得像炭，却还撑着。她忽然说，周野，你爸当年知不知道。周野说，知道。沈微澜说，他还是要拆。周野说，他拆的是根。沈微澜说，那你呢。周野说，我挖出来。

风从西段深处吹来，把周野的话吹得有些散。沈微澜走到他旁边，蹲下来。她的手也伸过去，按在泥地上。土很凉，像在往她掌心里渗。她说，周野，我们没退路了。周野说，从回来那天就没有。沈微澜说，我不是说街。周野偏过头看她。沈微澜没看他，只盯着那截木头。她说，我是说我们。周野没说话。他伸手，把她的手从泥里拿起来，用自己的手指擦她掌心。沈微澜抬头。他的眼睛在黑暗里很亮，像也沾了地底的潮气。他说，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沈微澜说，所以呢。周野说，所以往前走。沈微澜说，往哪儿走。周野说，把这条街挖出来。沈微澜说，挖出来以后呢。周野说，以后的事，以后说。沈微澜不说话了。她把手抽回来，站起来。周野也站起来。两个人站在老庙前。月亮从云里漏出一点，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那截黑木头在光里很轻，像从地底伸出一根手指，往地上指了指。

沈微澜说，明天市里来人。周野说，是调研。沈微澜说，方远一定会在。周野说，我也会在。沈微澜说，你要跟他们说下面有东西吗。周野说，现在不说。沈微澜说，为什么。周野说，等人到齐了，再让张老师说。沈微澜说，那陈广明那边呢。周野说，他会自己找上门。沈微澜看他。周野说，今天的事，瞒不住。陈广明只要听说地下挖出了东西，就坐不住。沈微澜说，你在等他。周野说，是这条街在等他。沈微澜没再说话。她转身往回走。周野跟上去。月亮又缩回云里。巷子重归黑暗。沈微澜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周野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下，一下。像同时踩着两个人共同的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