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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研(第1页)

市里的人来得很早。

沈微澜刚把卷帘门拉上去,就看见巷口停了一辆深灰色商务车。周野站在车旁,正和一个穿灰夹克的人说话。宋清和从西段跑过来,额头上都是汗,看见沈微澜,只点了下头,又往老庙那边去。

方远也来了。他站在商务车另一侧,正在接电话。他今天没穿正装,换了件深蓝夹克,显得比平时随意,可那眼神还是冷的,像在数巷子里有多少双眼睛。

调研的人有五个。张老师没在。带队的沈微澜在电视上见过,姓洪,方脸,头发灰白,是市里文物口的老人,说话很慢。周野介绍完,洪主任抬头看西段,说,这街比照片上旧。周野说,越旧越真。洪主任没说话,带着人往里走。

方远跟上去,一路说,这一片是重点改造区,未来会做成老城文化街区。洪主任点头,不接话。他们走到老庙前,洪主任停下,看门额上五个字。方远说,这庙我们打算整体修缮。洪主任说,修庙,不如先看它下面。方远笑,说,下面都是老土,没什么东西。洪主任看他一眼,没说话。

周野走到洪主任身边,说,洪主任,西段这块,地面下有旧水渠。这几天探过,下面有木头。方远脸色变了一下。他没等周野说完,插了一句:周工,这事还没出报告。周野说:张老师那边已经有记录了。洪主任说:张老师人呢。宋清和说:今天没来,昨晚受了凉。洪主任说:那探杆呢。宋清和从身后把探杆递过去。洪主任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说:走,去看看。

一行人到了书店斜对过那间空屋前。周野蹲下,指了指昨天探过的地方。地面已经回填了,但土色比旁边深。洪主任说:就是这底下?周野点头。洪主任把探杆慢慢插下去。方远站在后面,点了根烟。烟味被风吹到沈微澜这边,她没动。

探杆下到半米,触到东西。洪主任手一停,说:木头。方远吸了口烟,说:老城区下面,哪没有几块旧木头。洪主任说:不一样。他抽出探杆,看上面的泥,又用手指捻了捻,说:这泥里有灰。方远说:灰多了,以前都烧煤。洪主任没再理他,转头问周野:还有别处吗。周野说:老庙后面,也探到过。方远说:周工,你带市里的人进施工区,手续呢。周野说:这不是施工区。方远笑了一声,说:上面已经批了。周野说:批了,我们也可以看。两个人话说得都不快,可空气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拉紧了。洪主任摆摆手,说:都别急。我们今天来,就是看。方远把烟扔了,皮鞋碾了一下。

沈微澜一直站在稍后处,没说话。她看见王姨从杂货铺门口朝这边望。老赵和赵晓峰也站在对过。赵晓峰手里还拿着半块没吃完的饼。整条街都像在听这头的动静。

洪主任带着人往老庙后面走。那边更窄,墙根生满青苔,地上还有昨夜的积水。洪主任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像在数步子。周野跟在他旁边。方远不远不近地缀着,像条被绳子牵住的狗。

走到一半,洪主任停下,说:你们这块,有旧图纸吗。周野说:有。宋清和补了一句:是民国初年的。洪主任说:那先看图纸。周野说:好。方远说:洪主任,图纸项目上也存了一份。洪主任说:你们那份,我们也要看。方远没接话。

调研的人又折回巷口。阳光从云里漏出来,把青石板照得发亮。沈微澜退回店里。她站在门里,看那几个人走出西段。周野落在最后,经过书店时,没看她,只说:中午我回来。沈微澜说:好。

车开走后,王姨从对过跑过来,说:怎么样。沈微澜说:还没结论。王姨说:我看那个姓方的脸都青了。沈微澜说:他青不了。王姨说:你还有空帮他说话。沈微澜没接。她坐到柜台后,拿起那本旧画册。画册里西段的照片已经发黄。她用手指顺着照片上的路走了一遍,从巷口到老庙,从老庙到河沿。像在找一个人。

中午,周野回来了。他一进门就说:洪主任要看旧图纸。沈微澜说:宋清和手里有。周野说:项目上的图,和我们报的不一样。沈微澜说:方远会不会给假的。周野说:他不敢给假的。洪主任不比复核的人。沈微澜说:那你在怕什么。周野说:我怕陈广明先找洪主任。沈微澜没说话。她看着周野。周野说:昨天晚上,有人在小区楼下拍我们。沈微澜说:陈广明的人。周野说:也可能是方远的。沈微澜说:看到我们进陈广明家,方远会急。周野说:对。沈微澜说:他会去找陈广明。周野说:就怕陈广明先松口。沈微澜说:你不是说他会自己找上门。周野说:他找上门,和被人逼上门,是两回事。沈微澜不说话了。她站起来,去给周野倒水。周野接过,没喝。他说:陈广明昨晚给我发了条信息。沈微澜转头。周野说:四个字。沈微澜问:哪四个。周野说:别再来了。沈微澜说:他怕了。周野说:怕我们,也怕别人。沈微澜说:那怎么办。周野说:等。沈微澜说:等谁先动。周野说:等这街自己说话。沈微澜看他。周野说:张老师那边,已经有人要去查义仓的旧档。只要档案里有西段义仓的记录,这地就能保。沈微澜说:陈广明会不知道。周野说:他知道。所以他更怕。沈微澜说:你不怕他狗急跳墙。周野说:他跳不动。沈微澜说:他后面还有人。周野说:那就看谁先沉不住气。沈微澜没再问。她忽然觉得,周野和刚回来时不一样了。那时他还在项目里,说话做事都像被什么压着。现在他没了那层身份,反而更硬。像街角那些旧墙,剥了皮,才露出里面的砖。

下午,风大了。王姨把门口的东西往屋里搬。老赵的摊子只支了一半。沈微澜把书店门掩上。周野坐在窗边,用手机给宋清和发消息。外面的天黄扑扑的,像要变天。沈微澜说:晚上我去郑有田那儿。周野抬头。沈微澜说:该问的,我得问清。周野说:我陪你去。沈微澜说:他只见我。周野说:那我送你到县里。沈微澜说:你去了,他不露面。周野说:我送你到旧车站。沈微澜看他。周野说:我不进去。沈微澜说:好。

天擦黑时,两个人出门。风更大了,吹得巷口那棵梧桐弯了半边。周野打了车,一路往县里开。沈微澜靠窗,看外面的灯一盏一盏往后跑。周野没说话。他的手机亮了好几次,他都没看。沈微澜说:宋清和。周野说:他找到义仓的民国旧档了。沈微澜转头。周野说:明天发给我。沈微澜说:能证明西段下面有义仓。周野说:能。沈微澜说:那这条街。周野说:能喘口气。沈微澜没再说话。车进了县界,路窄了,灯也稀了。她忽然说:周野,你其实不用送。周野说:我知道。沈微澜说:那你还送。周野说:你一个人,我不放心。沈微澜说:这条路我走过很多回。周野说:以前我不在。沈微澜说:现在呢。周野说:现在我得跟着。沈微澜没接。她把脸转向车窗。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土腥味。旧车站的灯牌在前面很远的地方亮着,像夜里一点黄色的旧迹。

车停后,沈微澜下去。周野坐在车里。沈微澜回头,说:你别跟来。周野说:好。她在风里站了两秒,转身往修车铺走。周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旧车站西边那排矮房子后面。车窗外的风大得厉害,像要把整个县城吹成黑白色。他没走,就坐在那儿,看那排房子。像在看一条街,又像在看一个人。风把路边的广告布吹得哗啦响。夜深了。旧车站像睡着了。沈微澜还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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