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色微亮,四人来到一片被沙丘环抱的洼地。大漠的清晨本该干冷,而这片洼地却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远处孤零零地立着一块风蚀成蘑菇状的黑色巨岩,像一座无字的碑。
杨戬微微凝神,不动声色地开了天眼。三界水脉本该一览无遗,可眼前这片荒沙却笼罩着一道古老的神煞,把地底遮得密不透风。但昨日脚下那丝隐动,此刻更清晰了。
他细细探查,眉心渐渐拧紧。这道神煞并非外敌所布,反而与他的神力同源——力量虽有些颤动,却绵长而温柔,像是有人将一件不该存在于世的东西,层层包裹,悄悄埋下。
杨戬的喉结微微一动。
果然在这里。前段时日师父玉鼎真人向他提起,母亲殒身前曾托付只言片语,说在大漠绿洲,有她留给人间最后的东西。天界派了毗沙门天王下来查探,他想这是母亲留下的,便先行一步寻找。如今天眼所见,已无需再疑。
他正要收回天眼,余光却掠过远处起伏的沙丘——沙脊隐蔽处,有两道邪气正鬼鬼崇崇地贴地潜行。有人在跟踪他们。
杨戬不动声色。宵小邪修,蝼蚁而已——不过正好看看,他们想做什么。他将目光重新投回脚下的沙地。此前路上老铲头提起,这片洼地正是城外的主井区。十年前春汛,井下出了事故,入秋后一场沙暴又将整片井口掩埋。官府另凿斜井勉强取水,但斜井只触及浅层支流。真正通向地脉深处泉眼的,只有最初的母井。
母井的入口,就藏在他们脚下。
老铲头蹲下身,把铁铲横在眼前,眯着眼将铲刃上那几道细密的刻痕对准远处沙梁的轮廓线,嘴里念念有词。半晌,他站起来,把铁铲往沙地上一顿,抬头看了看四周光秃秃的沙丘。
“十年了。地上啥都没有了。”
阿扎已经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沙梁,抬手遮在眉前,朝远方眺望,然后回头嚷道:“叔!这位置错不了!我不像无棠,小时候哪肯跟我爹下井干活,就每天在井边等他。这片天空,我认得!”
说着,他顺势往沙梁上一躺,仰天摊开四肢。
老铲头啐了一口唾沫,“阿扎!给老子坐起来!”他声音一沉,“如今晓得这旧井口位置的老掏拓工,死的死,走的走。官府满城找,就捞出咱们三个——全安西城的命,今天押在咱们手上,你他娘的躺着呢?!”
阿扎从沙梁上骨碌滚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收起了嬉皮笑脸。
老铲头看向林无棠,眼神暗了暗:“当年那趟差役,我重病缠身没能去成,反而侥幸捡回一条命……唉。”
林无棠低头看着脚下的沙,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她的睫毛动了动。
“走吧,”她抬起眼,语气一如平常,手按上腰间的横刀,“早点找出来。”
阿扎赶忙在前面开路,“当年绑绳索下竖井,打扣的点只有一处——一棵歪脖子红柳树。我爹下井前,绳子头一定要在那棵树上绕三圈。现在就算树干没了,根也烂不透,在地下埋着呢。”
老铲头解下布包,拧紧三节带螺纹的探地针,深吸一口气,将针尖狠刺入沙层,缓缓下探。
换了十几个方位后,针尖忽地微微一震,传回一声闷闷的响。老铲头神情一振,“撞上了!树根还在。”
阿扎立刻从包里抄出铲子,跃跃欲试:“那还等什么,挖!以这儿为心,方圆二十步,母井口就在底下!”
“把铲子给我收起来。”老铲头抬手按住他,沉声道,“地下不知多少窟窿,你盲眼下铲,万一捅穿了沙泡子,咱们四个今天都得交代在这儿。”
阿扎吓得一缩脖子,手顿在半空。
老铲头单膝跪地,将掏拓铲翻转过来,用铲背稳稳地叩击地面,耳朵贴在沙粒上,屏息细听。
阿扎学着他,挪到另一处,同样跪下去听。
“噗——”闷哑,实心。
老铲头摇头,挪位置,再敲。
“噗——”还是实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