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修远看在眼里,心照不宣,只觉得这方小小天地,因为有了这个少年的存在而更加美好。
他本以为这样的陪伴,会像窗外那株梅花一样,在岁月里静静扎根、抽枝、绽放,年复一年,直到……
那一日,许修远父亲得了一匹神骏的乌骓,通体如墨玉雕琢,鬃毛在阳光下流淌着缎子般的光芒,眼睛炯炯有神,顾盼间神采飞扬,一看就是上战场的好苗子,任谁看见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摸一摸。
许修远也不例外,他父亲见他喜欢,特意让他在院子里策马小驰几圈。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混合着少年爽朗的笑声,惊飞了檐下几只麻雀。
平安安静地站在廊下,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英姿飒爽的身影,清澈的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向往与纯粹的欢喜。那光芒,比秋日的暖阳还要亮。
许修远勒马停下,看出他心中所想,所以几日后他笑着向父亲恳求:“爹,这马温顺得很,让平安也试试?”
父亲素来宽和,且也知平安那孩子不会胡来,笑着允了。
那一刻,平安眼中迸发出的光彩,几乎照亮了周遭。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许修远扶他上马,仔细叮嘱。
阳光透过稀疏的黄叶,在平安清秀的侧脸洒下斑驳的光影,他自己也仿佛被骏马的生气笼罩,整个人瞬间鲜活起来。
然而,命运总爱在最明媚处写下最浓重的一笔。
前一秒还温顺的马,不知怎么了,毫无征兆地发出一声凄厉长鸣,随后便似发了疯一般来回扭动,四蹄乱蹬,平安一个没扶稳,身体便如断了线的纸鸢,被一股巨力狠狠抛飞出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似一把重锤,狠狠砸向许修远心口。
平安的头颅,不偏不倚摔在了旁边假山的冰冷嶙峋的石棱上!
刺目的猩红瞬间在石棱上洇开,并快速蔓延至地面,触目惊心。
许修远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他想冲过去,可是双腿似乎灌了铅,一步也迈不动。他想喊平安的名字,喉咙仿佛被卡死,半个字也吐不出。
奴仆的惊呼声、父亲的低喝、马的嘶鸣……这些声音似乎都已逐渐远去。他的世界,只剩下那一片还在持续扩散的红以及那个毫无声息的身影。
等再反应过来时,平安已然没了气息。
那双温润的眼眸彻底失去了光彩,曾经因他一句夸赞而微微扬起的嘴角,也再不会提起……
平安就这样永远地离他而去……
驯马的马夫说大概是因为平安一个劲儿地拽缰绳,那马被逼急了才会发疯。
事发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许修远都无法原谅自己,觉得正是因为自己让平安上马,才导致了这场惨剧的发生。如果他当初再仔细一点……如果他就不让平安骑马……会不会……
可惜没有如果。
时光之河奔流向前,从不会为任何人倒流。
悔恨如同最毒的藤蔓,无时无刻不缠绕在他心脏附近,勒得他几近窒息。
许修远一直不明白,那马明明如此温顺,怎会突然受惊,即便平安当时有些用力过猛,但应该也不至于此,后来因为一次偶然,他才知道,马鞍处被人动了手脚,动手脚的正是那个马夫。
再后来,他辗转多地,终于探查到,马夫是当今太子的人。那匹马本是外邦进献之物,先帝龙心大悦,特将其赠予许修远父亲。庆王之子,也就是当今太子,对此殊荣妒恨交加,心有不甘,于是通过其父对马动手脚,按时间推算,他们最初想害的应该是他许修远。
上天何其残忍,只轻轻一拨,那致命的陷阱便套中了平安,让这个本可以一直陪着他的小书童替他入了黄泉。
此事一直是他心中永恒之痛,从不曾示人,连陈平都只知二人有仇,但具体何事他并不知晓。
那个香囊便是许修远在案发不久后捡到的,也是那片狼藉里给他留下的唯一念想。它是平安从不离身之物。当时贴近地的那一面全是血,母亲见他经常对着香囊出神,眼神哀恸,小心提议让人想办法把血渍洗掉,被许修远断然拒绝。
虽说如今上面的血迹已看不真切了,但是亦能提醒他,那场阴谋,底下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