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依依到底还是把自己熬垮了。
连着赶了四个晚上的稿,改了不知道多少遍,最后一版交上去的时候,她的后颈已经酸得抬不起来,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想,睡一觉就好了。结果第二天早上,她撑着起床,头重脚轻,脚下像踩了棉花,摸到体温计一量,三十七度八。
这四个晚上,她几乎没怎么合眼。白天改稿,晚上改稿,饿了就啃两口面包,困了就趴在桌上眯十分钟,数位板的屏幕光,照了她整整四夜,照得她眼下青黑一片。
低烧,三十七度八。她盯着体温计上那串数字,犹豫了两秒,到底没去医院。去一趟医院,挂号排队开药,半天就没了,她那单子等不起。
她倔,不肯请假?自由职业哪有什么假可请,单子压在手上,甲方催得紧,她要是倒了,这单就黄了,这单黄了,这个月的房租伙食,又得从牙缝里抠。这个城市这么大,没有一个人会因为她发个烧,就替她把活儿干完,她只有自己,也只能靠自己。这念头,她这么些年在心里转过无数次,早麻木了。
她给自己倒了杯水,找出条湿毛巾搭在额头上,抱着数位板,瘫在了沙发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发白,还硬撑着在屏幕上划拉。
可那笔,怎么都不听使唤。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跟喝醉了似的。她删掉,重画,又删掉,越画越急,越急头越疼。额上的湿毛巾一会儿就热了,她换了一次又一次,水杯里的水凉了,她也没力气去烧。她心里其实慌得很,稿子还没改完,甲方下午要,她这状态,别说改了,连眼睛都睁不利索。可越慌,越起不来,浑身软得跟滩水似的。最后她索性把数位板往旁边一扔,闭着眼直哼哼。
她闭着眼,迷迷糊糊间,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她也是发烧,躺在床上。那会儿他们还住同一个小区,王安不知道怎么听说了,放学后跑来她家,隔着门问她好了没。她妈见是来找女儿的同学,也没多想,就让他进来了,他站在床边,别别扭扭地掏出半包糖,说"你吃了药就给你"。那时候她烧得迷糊,只记得他板着张脸,耳朵却红红的。
中午,王安下班回来,一进门就看见沙发上缩着一团。他平时中午不回来,都在公司食堂对付,今天却回来了,还拎了袋水果。
"哟,这是怎么了?"他换了鞋,凑过来,"又修仙修出毛病了?"
"关你什么事。"黄依依有气无力,声音都哑了,眼皮都没抬。
王安没跟她贫,伸手就往她额头上探。黄依依想躲,没躲开,他的手背贴上来,凉丝丝的,她烧得发烫的额头,被这一下冰得舒服得想叹气。
"这么烫。"王安收回手,皱起眉,"发烧了。"
"低烧,没事。"
"没事你瘫沙发上干嘛。"王安上下扫她一眼,"逞什么强,早让你别熬夜。"
"我这是为了甲方。"黄依依嘴硬,声音却软绵绵的,"你懂什么。"
王安没接话,转身进了厨房。黄依依以为他懒得管她,撇撇嘴,重新把毛巾往额头上按了按,闭上眼。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动。她没睁眼,听着那声音,像是有谁在切姜、烧水,锅碗碰撞,忙活个不停。切姜的笃笃声,一下一下,节奏均匀;水烧开的咕嘟声,慢慢响起来;还有勺子搅动锅底的细响,沙沙的,像在熬一锅什么耐心。
黄依依偷偷把眼睛睁开一条缝。王安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着半截小臂。他正往锅里放姜片,又撒了点红糖,拿勺子慢慢搅,动作不紧不慢,认真得像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厨房里白汽蒸腾,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暖融融的雾里。
切姜、烧水、搅糖,他做得有模有样,一点不像那个能把碗泡三天的王三碗。黄依依看得有点出神,连额上的毛巾滑下来都没察觉。
她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她生病,他好像也是这么个样子,笨手笨脚地忙活。那时候她小,只觉得这人烦,如今再看,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她又有点想不起来,上一次有人这么给她煮东西,是什么时候了,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过了一会儿,厨房的动静停了。一阵脚步声从厨房走到客厅,接着,一碗热腾腾的东西被塞进了她手里。
黄依依睁开眼。
一碗姜茶。黄澄澄的,热气往上冒,几片姜沉在碗底,闻着辛辣,又带着点甜。
"喝了。"王安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语气硬邦邦的。
"……给我的?"黄依依愣住了。
"废话。"王安翻了个白眼,"这屋里还有第二个病号?"
黄依依捧着那碗姜茶,热气扑在脸上,暖烘烘的。她低头抿了一小口,辣得舌尖发麻,热流顺着嗓子一路往下,烫得她眼眶有点发酸。也不知道是姜太辣,还是别的什么。
王安没等她喝完,又转身出了门。黄依依以为他回房了,谁知过了十几分钟,他推门回来,手里拎着个药房的塑料袋,走到她面前,把一盒退烧药往她怀里一塞。
"退烧药,吃两粒。"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别磨蹭。"他把药塞给她的时候,动作有点急,像是不想在她面前多待。黄依依看在眼里,忽然就有点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