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王安声音低下来,"习惯了。"
这句话,黄依依突然就没再接下去。
习惯了。习惯把伞往她这边倾,习惯自己淋着,习惯把好的都给她。这个习惯,他刻了多少年,连他自己都没发现。
两个人共撑一把伞,在雨里慢慢走。雨打湿了裤腿,水洼倒映着路灯,亮晃晃的一片。雨夜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一盏盏亮着,把雨丝照得清清楚楚,水洼被雨点砸出一圈圈涟漪。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伞下就那么大,两个人的胳膊贴着胳膊,谁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点热乎气。黄依依不敢乱动,王安也正经得不像他平时,只是握着伞把手的自己,攥得有些紧。
快到小区门口,雨小了些。两人站在单元门口,王安把伞上的雨往下一抖,水珠四溅。
"以后,"他没看她,声音乱乱的,"下雨别淋感冒了。"
"知道了。"黄依依低着头,用脚尖蹭了蹭地面。
俩人各自回了房。黄依依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跳还很快。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点湿,再想想王安那一身湿得能拧出水的衬衫,忽然就有点说不出话来。
王安回到房间,把湿得能拧出水的衬衫脱下来,随手扔进洗衣篮。他站在镜子前,看自己那半湿的肩膀,忽然就想起,刚才共伞的时候,黄依依靠他那么近,近得他能闻见她头发上那股洗发水味。他甩甩头,把这个念头赶出去,可那味道,却怎么也散不掉。
她想起那把放在箱底的旧伞,和那句"你拿着我跑得快"。这么多年了,他其实什么都没忘,只是他自己不知道,而已。
衣柜里莫名其妙又多了一根发圈,她摘下来,缠在手腕上,坐到窗前,想画点什么,又什么都画不下去。
隔壁,王安打开房门,把湿得能拧出水的衬衫往浴室一挂,出来的时候,就听见客厅里有什么响动。黄依依门开着,端着一碗姜汤:"喝点,去去寒。"
王安愣了一下,接过那碗姜汤,热气腾上来,他仰头喝了一大口,热气呛得眼睛都红了。他别开脸,用碗沿撞了撞嘴唇,道了声谢。
黄依依站在门口,看他把那碗姜汤喝得见了底,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热乎,又涨了几分。她想说点什么,又怕说多了露怯,最后只憋出一句"喝完了把碗放水槽"。
"今天,谢谢你的伞。"黄依依站那儿,声音很轻。
"谢什么。"王安没看她,"我跑得快,淋不坏。"
"伞,别弄丢了。"黄依依转身回房,"你拿着,我跑得快。"
王安端着姜汤的手,猛地一抖。
他抬头看她,她已经转身回房,只留给他一个背影。他低头看那碗姜汤,热气腾腾,烫得他的手心,也跟着烫了起来。
这一晚,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一个想着那把旧伞,一个想着那句"你拿着我跑得快"。有些话,不必说破,彼此心里都明白。
后来,黄依依给林薇发了条消息:"今天下大雨,他来接我了,伞都往我这边倾,自己淋湿了半肩。"
"哟,这就心疼上了?"林薇秒回。
"谁心疼了。"黄依依嘴硬。
"你不心疼,你跟我提这茬干嘛。"林薇发来个坏笑。
黄依依盯着这行字,没回,把手机扣在胸口,脸有点烫。
窗外,雨已经停了。天边透出一点亮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黄依依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道缝,雨后的空气灌进来,凉丝丝的,带着点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就笑了。
这一场雨,淋湿了两个别扭的人,也把一些东西,悄悄地,泡软了。
这一晚之后,黄依依总算是明白了一件事:有些人,有些好,是藏不住的。就像那把旧伞,就像那句"我跑得快",兜兜转转这么多年,还是绕回了她身上。
她不是没想过,把这把旧伞的事,跟他摊开。可转念一想,还是算了。有些东西,说出来就没了那层朦胧的好。就让它这么藏着,像箱底那把旧伞,谁也别去戳破。
隔壁,王安躺在床上,也没睡着。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黄依依说那句"你拿着,我跑得快"时的神情。他总觉得,这句话,自己在哪里听过。可到底在哪,他怎么也想不起来。
黄依依也没睡。她翻了个身,听着隔壁翻身的动静,知道他也没睡着。两个人都醒着,隔着一道墙,谁都没说话,就这么在雨后的夜里,各怀各的心事。窗外的雨,早停了,可有些东西,还在两个人心里,淅淅沥沥地下着,没个停的意思。有些话,藏在心里,比说出口,更让人睡不安稳。而明天,天一亮,有些藏不住的东西,兴许就该见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