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画展是黄依依提的。
那天周末,她刷到本地美术馆有个插画展,说是汇集了不少国内新锐插画师的作品,她心痒痒,想去看。临出门,她顺口问了王安一句"去不去",王安正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没抬,说"行"。
黄依依还以为他会推辞,没想到应得这么爽快,反倒有点不好意思了。王安其实也没想到自己会答应得这么快,他平时最烦这种文绉绉的展,可黄依依一问,他鬼使神差地就应了。大概是这几天,跟她关系刚缓和,他不想扫她的兴。
她回屋换了身衣服,在衣柜前纠结了半天,这件太素,那件太艳,最后套了件浅色的针织衫,又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
"就一个展,你至于吗。"王安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催。
"你懂什么。"黄依依瞪他一眼,"看展要仪式感。"
"行行行,仪式感。"王安把她让出门,"走吧,大小姐。"
两人没坐车,一路溜达着往美术馆走。深秋的午后,天高云淡,银杏叶子黄了满街,风一过,簌簌地往下落,落在两人的肩上、脚边。黄依依走在前头,时不时踢一脚路边的落叶,看它们打着旋儿飞起来;王安跟在后头,插着兜,不紧不慢,偶尔提醒她一句"看车"。
到了美术馆门口,排队检票,进去之后,黄依依整个人都活了。她一张张看过去,眼睛发亮,时不时凑近,研究别人的构图、用色、笔触,嘴里念念有词。王安跟在她身后,也不催,偶尔停下来看两眼。
"你看这张。"黄依依指着一幅水彩,兴致勃勃地讲,"这光影处理得多好,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一片一片的,你看着,是不是能感觉到暖?"
王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没说话,却听得认真。
"这张是油画棒画的。"黄依依又走到另一幅前,"油画棒质感粗,画不好就脏,可你看人家这颜色,多干净。"
"这张,是版画吧。"王安指着一幅,难得地开了口。
"对!"黄依依眼睛一亮,"你看这刀痕,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跟机器印的完全两样,每一刀都有气口。"
王安点点头,盯着那幅版画,看了好一会儿。
王安不懂画。可看黄依依讲得眉飞色舞,眼睛亮晶晶的,他忽然就觉得,这展,也挺有意思。他以前总觉得,画就是画,好看就行,可从她嘴里说出来,每一笔、每一刀,都有讲究,都有故事。
王安其实没怎么看画,眼睛倒有大半时间落在黄依依身上。看她凑近画框,看她说起画来眉飞色舞,看她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比展厅里任何一幅画都好看。
黄依依一路讲,王安一路听。讲到兴起,她还会掏出手机,翻出自己画的东西,跟展出的对比,说人家这里处理得比我好,我得学着点。王安就说"你也不差",黄依依"嘁"一声,说"你懂什么,就会说好话"。
她还给他讲了一幅黑白木刻,说这刀法多老辣,黑白灰的层次,全靠刀痕的疏密;又讲了一幅综合材料的,说人家把宣纸、麻布、颜料堆在一起,做出了立体感。王安听得半懂不懂,却一句没打断,偶尔还点点头。
看完主展厅,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过马路的时候,绿灯刚亮,黄依依一脚踩出去,忽然听见身后一阵急促的车铃响,一辆外卖电动车擦着她的衣角,呼啸而过。那车骑得飞快,几乎是贴着她过去的,要不是王安拽得快,她非得被撞一下不可。
"看路!"
王安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后一带。那力道有点大,黄依依踉跄了一下,撞进他怀里,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急促的心跳,砰、砰、砰,跟她的一样快。她慌忙想站直,抬头,就对上他皱着的眉头。
"没看见有车啊。"王安的语气很凶,攥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却一点没松。
黄依依的脸,"腾"地就红了。
她试着抽了抽手,没抽动。王安像没察觉似的,就这么牵着她的手,过了马路。等到了对面,他才像突然反应过来,松了手,别开脸,耳朵有点红。
"你、你自己看路。"他丢下一句,走在前头。
黄依依跟在后头,看着他那通红的耳根,心跳得飞快。她的手心,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暖暖的,麻酥酥的。她把手背到身后,悄悄握了握,又松开,好像这样就能把刚才那点温度,多留住一会儿。
王安其实也心跳得厉害。他抓住她手腕的那一刻,手心全是汗。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没松手,就那么牵着,过了整条马路。等他反应过来,才赶紧松开,可那点温度,已经印在手心里,散不掉了。
一路无话。
接下来的路,两个人都没再提刚才那一下。王安走在前头,步子不紧不慢,黄依依跟在后面,隔了半步远。那半步,谁也没去跨越,可空气里的那点暧昧,却浓得化不开。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前,一个后,中间隔着那半步,像是隔着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隔。
黄依依偷偷用余光看他,他的耳根还红着,抿着嘴,一句话不说,跟平时那个嘴贫的样子判若两人。她忽然就有点想笑,又有点心慌。原来他也会紧张,也会害羞。
他们又逛了会别的展区。黄依依给王安讲画,讲那些插画师的风格,讲手绘和电脑作画的区别,讲一张画从构思到落笔,要熬多少个夜。王安破天荒地,一句嘴都没顶,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听得认真,偶尔还会问上一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