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十五年冬至卯时,渚云山太初观大殿前,正在举行一场庄严肃穆的祀鲧禹大典仪式,由观主素元真人主持,知府作主祭官列左,水工耆老作陪祭官列右,后面跟随一众官僚及士绅名流。
日出时分,阴阳交接,大殿三重门次第打开。素元真人手持杨枝净水,进殿踏“禹步”绕坛三圈,口中诵《净天地神咒》。太守率众官站在殿外石阶下,迎神入位。
素元真人立于大殿正中,高声祷告:“。。。。。。崇伯夏鲧伯侯之神、大禹圣王之神前,伏愿鲧伯之灵,御息壤而镇地脉;禹王之圣,浚天潢以泽田桑。惟神昭鉴,永庇此邦。尚飨!”
赞礼官喊:“拜——!”
众人齐声应:“兴!”
跪拜后各自遵命起身。
赞礼官喊:“再拜——!”
众人再拜。
赞礼官喊:“三叩首——!”
众人行三跪九叩大礼。
殿前的太极图中央掘土后,知府亲自把牺牲的毛血现行埋入土中,象征将大地浊气归入地府。
到了辰时,先是知府整冠拂袖,升坛向鲧、禹双神位行献礼诵文。因鲧曾治水失败,此处祝文有一特殊谢罪环节——太守宣读《谢戾文》,感念鲧以身殉水。随后郡丞献上玄圭,此乃禹治水成功受赐之物。最后水工耆老献上太牢。
太守退至阶下后,素元真人登临法坛,左手持“五雷号令”木牌,焚化第一道黄表并高诵:“天潢已浚,地脉已镇。伏惟尚飨,神归太虚。”
此刻钟鼓齐鸣,众人燎炉焚化祝文,声浪撞上梁尘,典礼结束。
祀毕,知府遣都尉送众人下山,只留了郡丞和数名侍从在观外候着。太守与素元真人乃多年挚友,且去岁已上表乞骸骨,不日即将告老归乡,遂独自步入后殿与真人茶话叙旧。
阳光透过糊纸的窗棂照在室内的黑砖上,茶烟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知府解下乌纱帽,搁在案角,背手而立,看着窗外的枇杷,时值冬至,草木凋零,独它苍翠如盖,亭亭立在院墙角,这还是十五年自己种的。
真人看他出神的样子,抿茶笑问:“告老的奏疏,批了?”
“批了,明年开春就走。这棵树倒是长得好,看来物随其主,所言不虚。”他转身坐下,端起茶杯嗅了嗅,夸了句:“好茶。”随机话锋一转:“还记得当年我初到任上,偶然上山观景,途中找你讨口茶喝吗?那时你还穷得连个像样的茶碗都拿不出,更不用说这观是如何落败模样。”
真人淡淡道:“昔年宣皇帝在时,迷信道士炼丹,服食金丹后险些丧命,从此对道教深恶痛绝,转而从佛教的放下执念中寻求解脱,晚年笃信因果,大力推广佛寺。你来的那年,圣上刚即位,所幸其初登基时,便废了宣庆朝的禁道令。五百年道统,若当真没落在我手里,岂不是愧对列位祖师,往后见了祖师爷,我也没脸面说自己是太初观的第十七代观主。”
知府闻言有感:“道先天地而生,生死已定,非人力能夺。宣皇帝为求长生沉迷丹鼎,荒废朝政,留下的陈年旧债只能今上一肩担了。我朝自太祖马上平天下以来,前后十三位皇帝,或多或少有功于社稷,唯独从宣皇帝开始,大厦欲有将倾之势。”言罢他叹了口气。
真人道:“根基已朽,非一日之功。古今王朝兴衰,得民心者,也失于民心。太祖续我汉人文脉,对华夏有再造之德,然子孙承荫日久,宗室坐食,世袭罔替大过才能。故寒门士子虽有经世之学,通天之才,却进官无阶。久而久之,朝堂无人可用,亦无人敢直言进谏,自然就衰微了。宣皇帝所为,只是揭开了口子。”
知府面色凝重,点头表示赞同:“真人所言,正中要害。王朝久稳本益世家势力积存,何况大魏疆域万里,如果某家心存不轨,与当地官员沆瀣一气或与朝堂重臣内外勾结,君主不察恐留后患。这些跗骨之蛆,若不除,迟早会把国家蛀空。所以我在奏章上强烈提议圣上考虑重用东厂,他们是依附皇权的无根之人,是把绝对好用的刀子,比那些喂不熟的狼狗强。”
“只是——”太守起身走到窗边,欲言又止。
真人看着他道:“陈兄但说无妨。”
知府想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不想说些丧气话,只是不说以后该与谁说,为官三十载,不求闻达于世,但求无愧于心。
于是缓缓道:“江陵府北枕高山峻岭,多猛禽野兽;东临大漠边陲,黄沙漫漫,寸草不生;西接沼泽之地,瘴雾蒸腾,遍布毒虫蛇虺。说起来,唯南面渚云城临海而建,尚可算是宜居。所以江陵府的百姓,十之五六都聚于南境,还能通海做点买卖。此地荒僻,四方有罪之徒常被押解至北边,或开荒屯田,或修筑长城。当年我名为升迁,实则暗遭贬抑,初来之时,心中落寞难遣,无事就登渚云山望江眺海,望寄情山水之间。日久乃觉此地百姓淳朴良善,鲜少有刑狱案件,更因为土地贫瘠,物产不丰,也无世家大族盘踞,因此江陵府士人的地位名望反而清贵。渐渐地,我倒觉得这地方悠然自在,远胜京城烦扰。”
知府喝了口茶继续说:“可是别的地方不是,江陵偏陋,商贾不兴,世家不往,反倒太平。若往南走,沿着沧澜江顺流而下,到了九江府、武昌府、甚至应天府,那是另一番光景。那些地方水路通达,商船往来如织。江南的丝绸、海外的香料珠玉,都在那一带集散。商人们常年南北奔走,不出十年,便能积攒起比一个县十年赋税还多的家底。”
“有了财富,人心对权力也渴望起来。”他抬起眼,看向素元真人,“自古以来,商人虽富,但地位卑微。可如今不一样了,海上水路贸易催生巨富,他们学会了与世家通婚。一个官宦世家,子弟几代读书下来,家底渐渐空了。虽然门楣尚在,府中藏书万卷,可账上银钱捉襟见肘。而对比那边商人,家财万贯,却在仕途上寸步难行。”
素元真人神色渐沉,意识到此事也许比血脉承袭的弊端更为凶险,他放下茶盏,低声问道:“你是担心官商合流,皇权可能不是被篡,而是会被彻底架空了?”
知府缓缓点头:“正是,他们表面看起来不是同姓同宗,亦不结党营私,可是朝廷的钱袋子早在他们手里,关税、盐税、茶税、市舶税占了国库很大比重,天子的命令出了京城能有几分效用,他们才是真正的掌秤之人。”
素元真人听得后脊发凉,他乃方外之人,久已不问世事,此刻却也按奈不住,心中暗自思忖:商贾之流,何以至此?若真如他所言,这煌煌大厦,尚能撑持几时?
真人沉吟道:“先师在时,曾提过催命鞭法。此法化繁为简,把千头万绪的赋役全归到银子上。百姓不用再无偿劳役,地方官催征时,农民卖粮换银,粮价贱、银价贵,竟是一石谷换不来几钱纹银,反倒逼得农户把地典给商号。地契一换,商号就成了新的田主,他们拿着地照却不交粮税,只把田佃出去收租,官府征银时,他们又以租银抵税,转了一圈,税还是落在耕者身上,商贾却借银流赚足了差价。”
知府闻言,满面钦服之色,拱手道:“真人慧眼如炬,更要紧的是白银不是朝廷统一铸造的,银矿虽归朝廷开采,所出官银却要经由市面流转,方能化为赋税、军饷。若有人把持各地银号钱庄,操纵兑价,囤积居奇,朝廷开出多少银子,都要看他们的脸色才能流入民间。他们便坐拥享之不尽的财富,更有了随意操纵官员、玩弄百姓的筹码。届时皇帝不过是看着空虚的国库,作为台面上承担民间怨火的傀儡,即便再想亡羊补牢,商人的地位也已水涨船高,尾大不掉了。”
商富而国穷,早已埋下祸端。
两人对坐无言,杯中茶汤已凉,窗外北风骤起,枇杷叶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