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府在太初观和素元真人一起用了午膳后,二人循着小径登了山顶,山中清幽,和风煦煦,远处水面波光粼粼,彼此在亭中赏景畅聊,说说笑笑,默契地将上午的对谈抛之脑后,毕竟都是半鬓白发的老人了,这种挚友相伴左右的时刻还能有几回?现下都十分珍惜。
素元真人悠悠道:“先师临终时告诉我,此生还有一段机缘未了,我等了半生,也不曾见得。此缘不解,何来圆满?春来之后,我欲出海云游四方,看看能否碰碰运气。”
知府抚掌大笑:“素元莫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是夜,素元真人在蒲团静坐,摒除杂念,气沉丹田,可入定不到一个时辰气息就乱了。
他披上道袍,拿上浮尘,掸了掸供案的灰,朝着正殿大门走去,推开殿门的刹那,满天星子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仿佛要将天幕与人间裁开一般。
素元真人在门槛前站定,仰头望去,紫微垣里竟有一颗星位置不对,他连忙拿出罗盘,循天枢、天璇之线寻至北极,再扫向紫微垣界,本该是由十五颗星拱卫的宫墙,此刻闯入一颗暗赤之星,压得帝星失色。
素元心下一沉道:“不妙,客星入紫薇,恐有山河异动。”
客星入紫微垣,历来是最不详的天兆之一,预示政权动荡,天下大乱。
素元生平也是头回见这天象,一时无所适从,突然间想起先师的嘱托,若是遇到大凶之象,就按照他说的来。素元换了一身净衣,束发戴冠,重新系好道袍的丝绦,对着大殿外的祭坛燃了三炷香。
先踏罡步斗,走完四十九步,最后一步重重顿下,震得案上那柄桃木剑一跳。然后掐诀,口中开始诵咒,声低而沉:“天雷隐遁,地火潜形。乾坤借法,万煞辟易。北斗七元,主死主生……”
四十年前入观时,先师就说过,道法虽可以禳灾,但改不了天命,星象可以预示未来,但也不代表宣判,只是警示天地气运正在发生某种偏移。
至于天命两个字,你要记清楚了,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有人为天命而来,那人就是天命。
那年他十五岁,似懂非懂,只知道此生有个机缘等他去解。
“……客星为客,紫微为主。主客有定,天道不欺。”
念完后,素元把拂尘搁在膝上,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匀长起来。
太初观大殿前的太极图中央,埋着一口古井,名为“息壤井”,传说是鲧当年盗息壤时留下的一处地脉泉眼,平时封以巨石,只在冬至大典时开启一日,用于引地气。
片刻后,一声巨响,砰——像是巨石落水的声音。
素元蓦然睁开双眼,盯着法坛下方的息壤井。
紧接着,这口息壤井开始涌出水花,剧烈的震动从地下传来,向上方激起一股巨大的水柱。
*
姜辞跳崖的一刹那,江水的轰鸣铺天盖地地涌上来,把身后有人叫喊她的声音碾成一片混沌的白。
她不知道那到底是回忆,还是幻听。
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识海里重现,谁在呼喊她,是爹爹?是娘亲?还是什么人。
“阿辞!不要——”
是沐英啊。
原来还有人惦念着她,姜辞嘴角勾起一丝淡笑。
身体是轻的,风从袖口、领口、腰间灌入染血的衣袍。
天在变远,水在变近。
舍了这人间,后悔吗?
不后悔,我爱的,爱我的,都已弃我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