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李善冉便起了个大早。她依着八爷昨夜的叮嘱,亲自督促下人将外院三间闲置的厢房整饬一新。
屋内陈设全然按照当下文人的雅趣布置,书案上诗书画卷错落有致,案头清供疏朗有序,几株文竹与青瓷瓶中的一枝寒梅相映成趣。整体色调淡雅素净,仿佛一幅水墨丹青,处处透出宁静致远的意境。
她细细端详一番,又亲手将一卷《诗经》斜倚在书格上,自觉这般安排,便是最挑剔的雅士也挑不出什么错处来。李善冉觉得在礼贤下士这一块八爷能甩三爷一条街去。
午后时分,一辆青帷马车缓缓驶入八爷府邸。李善冉立于廊下,终于见到了那位八爷口中屡屡提及的何焯先生。
何焯本人头戴一顶瓜皮帽,身着素色长衫,腰间系带,坠着文人雅士常配折扇,其余周身无半点配饰。至于长相吗?可以用其貌不扬来形容了。他身材也算不上高大,但身上就是有种独特的气质让人无法忽略他。
李善冉心想:这就是后世人们常说的“腹有诗书气自华吧。”
八爷曾笑着说“何焯厉不厉害不重要”,那不过是句玩笑话罢了。这位何先生与李光地截然不同,是另一种令人敬畏的存在。
他出身苏州大族,伯父乃是顺治初年进士,家学渊源深厚,自幼便浸润在书香墨韵之中。少时便拜在大儒邵弥、李光地等人门下,自此踏入时下学术界的主流。
何焯凭借家族丰富的藏书,精心校定了《汉书》《后汉书》《三国志》等经典名著,其校勘之精审,考据之严谨,深得密友史学大家阎若璩的赞赏与推崇,由此名重当世。
二十五岁时,他以拔贡生的身份被推荐至京城国子监深造,而恩师李光地彼时已官至内阁大学士,在康熙帝面前极力举荐这位得意门生,破格赐予举人功名,更安排他入值南书房,一夕之间平步青云,得以参与朝政大事。
此人既在江南文人圈中占据一席之地,又在朝中有着不可小觑的背景,实乃双栖的厉害人物。旁的不说,单是能将《三国志》读得通透明白的人,李善冉便不敢有丝毫小觑之心。
好在接触下来,这位何先生并无当下文人常见的虚伪清高、好为人师之弊病。他接人待物彬彬有礼,言谈举止言之有物,为人性格疏朗开阔,胸襟坦荡,与那些动辄摆架子、论资排辈的老学究大相径庭。
因脾气随和在府中居住数日后,便赢得了上上下下的一致好评。他与八爷的感情更是与日俱增,具体表现为二人时常在书房畅谈至深夜,时而论史,时而评诗,时而品茗,时而对弈,时常又有爽朗的笑声从书房传出,真可谓相见恨晚,恨不能秉烛夜谈至天明。
有时李善冉深夜去送夜宵,并叮嘱八爷要少饮些酒水时,八爷总是一副你不懂的表情,还说什么:“酒逢知己千杯少。”李善冉当时就想回他一句“我和你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但李善冉对此并无半分意见,因为她这几日正忙得不可开交。颁金节过后,她又添了一项新的兴趣——自制化妆品。
是的,李善冉发现这个时代也有化妆品虽然存在,却实在太过粗糙。那些脂粉涂在脸上,不到半日便斑驳脱落,妆效短暂,持妆时间更是令人难以忍受。这对于用惯了现代化妆品的李善冉来说,简直是无法容忍的折磨。
所以她便萌生了自己动手的念头,凭借现代的眼界见识,再加上前段时间积累的中医理论知识,这件事对她而言并不算难。她甚至暗暗盘算,若能研制出几款好用的产品,说不定还能在府中女眷间推广开来,赚些私房钱。
于是,李善冉带着新月、明月、弯月、满月这四个大丫鬟,开始了古代版护肤彩妆等一系列产品的研制。
首先是原材料的问题,需要大量花瓣。眼下这个季节虽不如春夏百花齐放,但府里的小花园中仍有不少开得正盛的鲜花,诸如朱顶红、茶花、月月红(月季)、天竺葵、天竺牡丹、孔雀草(万寿菊),以及各色菊花。
她豪气地一挥手:“甭管什么花,新月你都给我揪下来!”新月闻言,二话不说提着小竹篮便冲进花园,不一会儿便满载而归,花瓣上还沾着清晨的露珠。
有些护肤品中需要食材与调味品,比如面脂里需要添加猪油,护发膏中需加入甘松、藿香、茴香,其中茴香便是寻常的调味料;洗面奶中则要加入绿豆粉、糯米粉、赤小豆、桃仁、杏仁、蜂蜜等,亦是厨房中常见的食材。
她转头吩咐明月:“你去膳房,但凡能用到的东西,都给我端过来!”明月领命而去,不多时便抱回一堆瓶瓶罐罐,惹得膳房的老妈子直嘀咕。
此外,还需要一些常见药材,如丁香、白芷、白茯苓、白附子、川芎、细辛、半夏、甘草等。她安排弯月先去外院郭太医那里看看,若有便直接取来;若没有,便让满月出府去外面的药材铺子寻购。
当然,还有一些市面上不常见的矿物原料,比如朱砂、铅粉、云母石等,李善冉打算将这部分任务分派给八爷——老公是干嘛用的?此时不用,更待何时!总之,大家都别闲着,动起来吧!
傍晚八爷回府后,面对的是秃了的小花园、食材紧缺的膳房、忙忙碌碌的下人,以及一屋子的瓶瓶罐罐。他的小福晋看到他,像只小蝴蝶似的扑过来,“啪”的一声把一张纸拍到他面前:“爷,我还要这些东西,你明儿个给我找来。”
八爷低头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朱砂、铅粉、云母石、珍珠粉等物,旁边还画了个俏皮的小笑脸。
他沉默了片刻,揉了揉眉心,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这是想干嘛?是把爷的府邸当成了你的作坊不成?”话虽如此,他却将那张纸折好收入袖中。